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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一章 归京

使团应在巳时入京。

辰时三刻,政事堂参议裴容已经站在南城门外。

昨夜落过一阵雨,官道上还留着几处浅洼。礼部的人来回查验接伴亭,连案角的国书匣都擦了两遍。城门内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隔着巡兵拉起的长绳,猜北边来的车马会带些什么。

她听见有人说皮货,有人猜药材,也有人提起两年前从这道门送出去的那位公主。

礼部员外郎走到她身侧,小声道:“参议,方才驿骑又报了一次,使团已过长亭,至多两刻钟。”

她点了点头。

她手里握着接伴名册,纸页已经被晨风吹得发软。名册三日前送到政事堂,正使一栏写得清楚,她当时看了一遍,照常批了交接诸项,又让主客司重核使团人数、车马与沿途关防。

直到此刻,她仍能记得那四个字落在纸上的位置。

议约正使。

姓名在后。

她没有再看名册,把它交给随行书吏:“城门到都亭驿,沿途不要净街。只留车马通行的宽度,别扰民。”

书吏应声而去。

礼部员外郎瞧了瞧城内:“今日来的人比预想的多。要不要再调一队巡兵?”

“不必。绳后的人不越线,就让他们看。”

“可使团里还有北朝的护送官,若有冲撞……”

“护送官止于城外,不随正使入京。”裴容道,“昨日送来的关防上写过。”

员外郎面上有些讪讪,忙道:“是下官疏忽。”

她没有追究。她记得每一道关防,不是因为今日格外仔细。两年来,凡从北边递入京中的公文,她都看得仔细。

最初是战报,后来是互市月报。榷场开了几处,粮价降了多少,哪一次闭市只持续了半日,哪一次为了两匹失踪的军马拖了整整七天。公文由不同的人写,落款里从没有公主的名字。

远处忽然响起马铃。

接伴亭里的人同时静了下来。

官道尽头先出现两骑驿卒,随后是执节的仪卫。使团没有礼部预想得那样铺张,仪仗很短,后面的车却不少,一辆接一辆,车辕上都挂着封签。最前面的青篷官车停在亭外,车夫放下脚凳,礼官正要唱名,帘子已经被里面的人掀开。

裴容往前走了一步。

礼官的第一声“正使至”这才出口。

那一步迈早了。

四周都是熟知仪制的人,早一声晚一声,本不至于酿成什么错。她却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走下接伴亭。她停在末一级台阶前,没有再动。

公主俯身出了车门。

她穿一身深青使臣公服,腰间没有宗室惯用的玉佩,只悬着鱼符和一只磨旧的文书囊。两年北地风沙让她肤色深了些,动作也比从前利落。她踩下最后一级脚凳,先回身接过车内递出的国书匣,才朝接伴亭走来。

裴容原先备了两套礼数。

依宗室礼,她该称臣迎驾;依使臣礼,她是奉诏接伴的政事堂参议,应先验节,再接国书。礼部为此争过两轮,最后仍把两套仪注都送到她案上,请她临场酌办。

公主在三步外停下。

她听见自己叫了一声:“殿下。”

“有劳参议接伴。”

她用的是官称。

裴容咽下后半句,依使臣礼拱手:“奉诏候正使归京。”

礼官终于接上唱词。验节、核符、交看沿途关防,所有手续都有旧例可循。公主逐一取出文书,让副使与主客司官员当面核验。方才那声“殿下”,她没有再提。

轮到查验车队时,礼部员外郎看着十余辆封得严实的车,笑道:“北地远来,方物繁多,稍后下官让人另造清册,送入内库。”

“不是方物。”公主说。

员外郎一怔。

“车上是两年榷场的正副簿、商税月计、货价录、关防勘合与历次闭市案。”公主抬手指了指车辕上的封签,“共一百七十二箱,依三地榷场、十二季月分列。入驿以后,请三司、枢密院与主客司各派两人接验,三方未到,不得拆封。”

她说完,朝一名随行属官示意。属官立即送上一册总目。

员外郎接过来,笑意已收得干净:“一百七十二箱?”

“总目末页有各箱斤重。若入驿时少了,眼下便可查。”

员外郎连声称是,转身叫人重登记。

裴容看向那些车。两年前送公主离京时,随行车马比今日多出数倍,箱笼里装的是宫中赐下的锦缎、金器、妆奁和册封礼服。那支队伍走得很慢,每到一处驿站都要清点一遍。

如今她带回一百七十二箱账。

城门内的人群起了一阵响动。有人认出了车上的榷场印记,也有人问公主为何不先回宫。声音隔得远,听不分明。

礼部员外郎像是也想起此事,待车队核验完毕,便上前道:“宫中已备下车驾。陛下说殿下远行辛苦,入城后可先回旧邸整顿,晚些时候再入宫复命。使团其余人等由下官送往都亭驿。”

公主道:“国书未缴,职事未复,我今日先入都亭驿。”

“这……”员外郎看了裴容一眼,“殿下毕竟是宗室。回的是本朝,并非外国使臣,似乎不必拘泥馆驿旧章。”

“我若只是归家,自然可以先回府。”公主语气平和,“可我持节出境,如今以议约正使身份复命。今日先以宗室礼入宫,明日再以使臣礼递国书,朝廷要在起居注上记哪一个?”

员外郎答不上来。

裴容道:“正使所言合乎旧章。先入都亭驿,待主客司完成交接,再请入宫复命。”

员外郎不敢再争,只得命人撤去宫中派来的车驾。

公主朝裴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公主随即转开。

车队重新启程。

依礼,裴容应与正使前后分乘。她上马前,仍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次青篷官车。车帘已经放下,边角压得平整。她忽然想起公主从前不耐车马颠簸,出城半日便会头痛,随身总要备一小盒薄荷膏。

这习惯未必还在。即便还在,也不再由她过问。

从南城门到都亭驿不过三里。沿街商铺大多开了门,有人站在檐下看车上的封签。一家北货铺在门口挂着新制的毡帘,旁边粮铺的木牌上写着今日粟价。她骑马经过时扫了一眼,比两年前最缺粮的时候低了近四成。

到了都亭驿,三司与枢密院的人尚未到齐,公主便让车队停在外院,不准卸封。礼部员外郎忙着派人去催,裴容随公主进了正堂,完成最后一道文书交接。

堂中摆着两张长案。国书置于东案,随行清册与关防置于西案。主客司书吏逐件唱名,接一件,记一件。公主站在案后核对,偶尔纠正一处日期或箱号。

直到公主从文书囊里取出一只青黑色封套,单独放到她面前。

“此为续约草案。”公主道,“请接伴使转交政事堂。”

封套上没有国书用的金印,只钤了议约正使的朱印。

裴容双手接过:“可有副本?”

“正本一份,副本三份。正本入政事堂,两份分送枢密院与三司,一份留在我处。页码、骑缝和封押都列在后附交割单上。”

她依程序检查封口,又让书吏记入时辰。她原本只需把封套带回政事堂,不该在交接时拆阅。公主却说:“参议可以先看。”

堂中安静了一瞬。

裴容抬眼。

“接伴使需确认所接何物。”公主补了一句。

她拆开封套。第一页是议约缘起,所用纸张比本朝公文略厚,纤维中夹着细碎草梗,是北地官署常用的纸。她往后翻了一页。

新约第一条只有三行:

自今而后,两国议和、停战、通市,不得以宗女婚聘为质。

此条不因君位更易、边衅复起而废。

违者,其婚聘之议无效,余约仍行。若因此闭市、撤使,三日内须复原;逾期货损由违约方赔付,主议及签押官交本国勘问。

裴容在“三日内须复原”上停了片刻。

外院里摆着一百七十二箱账,都压在这一条后面。

书吏还等着她在交割单上签押。

她把草案合上,提笔写下官职与日期。墨迹落定,她将交割单推回公主面前。

公主看过签押,收起自己的那一联:“明日殿上再议。”

“是。”

裴容抱起封套,行礼告退。

走出正堂时,一百七十二只木箱正依次抬入外院,三司的人蹲在地上核对封签。木板相碰,发出沉闷而连续的声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草案。

两年前那张宗室名册,也不过这样厚。

02

第二章 删条

次日早朝散后,议约使团才入殿复命。

公主在丹墀下候了半个时辰。

昨夜送进宫中的国书要先由主客司译录,政事堂、枢密院各留一份,御前那份还要核验双方国印。朝臣退去后,殿中省重新铺设坐次,撤掉早朝所用的奏案,才传正使入内。

裴容坐在西侧末席。

她今日没有接伴差遣,只以御前参议身份列席。案上已经放着续约草案,是昨晚连夜誊清的御览本。第一条仍在最前面,没有朱笔,也没有批注。

内侍唱名,公主持节入殿。

她先呈国书,再交使印。礼数行到最后,皇帝没有立刻叫她起身。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瘦了。”他说。

这一声没有写在任何仪注里。

公主仍跪在原处:“北地饮食与京中不同,臣妹身体无碍。”

皇帝看了她片刻,才道:“起来吧。”

内侍搬来座椅,位置在宗室席,不在使臣席。公主谢恩后没有坐。

“臣尚未复命。”

皇帝眉心动了一下,命人把椅子移到正使应在的位置。

公主这才坐下。

裴容垂眼看着案上的草案。殿中有几位老臣交换了目光,没人开口。皇帝素来疼爱这个妹妹。两年前,朝廷为和亲人选争了几个月,最后落在名册上的仍是她。

“说说互市。”皇帝道。

公主没有先讲两国情谊,也没有讲北地百姓如何盼望和平。她让属官展开一幅边境舆图,标出三处榷场与六条商路。

“两年间,三地共开市一百九十七次。第一年因关防不一,闭市十七次;第二年改用勘合,闭市五次,其中三次当日复开。”

三司使翻着昨日验收的总目:“商税呢?”

“本朝所得四十一万三千贯,北朝折算后略少两成。账目分季装箱,三司已经接验。”

“粮食流向?”

“常平价以上不得出境,灾年不得出境,边军仓储不足三月时不得出境。北朝以马、皮、药材补差。具体货量在丙字二十三至四十九箱。”

三司使又问:“若西路增开一处,本朝转运仓能支应多少?”

“北朝西路的货量,臣可以估算。本朝转运仓的余粮与漕程不在臣职权内,须由三司核定。”

枢密副使问:“若再起战事,今日卖出去的粮会不会养出明日的敌军?”

“所以粮价、仓储和军情须共同触发限市。”公主道,“旧约只有枢密院单方闭市权,边将一纸奏报便可停掉所有货路。新约改为边报、仓报两证齐全,急情可以先停三日,三日后须补交证据。”

“打仗还要等商人点头?”

“不必。但要让关闭榷场的人写明,他看见了什么,又愿意为哪一个判断担责。”

枢密副使没有再问。

裴容翻到草案后附。仓储触发的细目共有九条,公主没有逐条念,答的数字却与正文相合。

两年前,公主对边贸只熟悉纸面制度。两人曾为一处榷场的税率争到深夜,公主把“每十抽一”写成“十税一”,裴容还笑她不懂三司行文。

眼下的后附里换了新制勘合,有两处名目,她要看批注才明白。

皇帝听完三处榷场的情况,又问了北朝主战诸部、来年马价和边民迁徙。公主答得很慢,遇到没有实证的地方便说不知,没有用一句“大抵安稳”敷衍。

待她说完,三司使先道:“以账目看,互市确有续行之利。臣请增开西路榷场,每月加开一市。”

枢密副使立刻反对:“旧场尚未稳固,不宜贪多。”

政事堂几名参知先后陈议,有人主张再试三年,有人要先派官员赴边核账。争的都是开几处、由谁掌闭市权,没有人提草案第一条。

皇帝抬手,殿中静下来。

“互市可以续。”他说。

公主抬眼。

“三处旧场暂不增减。税则交三司详议,闭市之权由枢密院与政事堂另拟。”皇帝看向案头那册草案,“第一条删了。”

没有人露出意外。

公主问:“陛下认为哪一处不可行?”

“不是可不可行。”皇帝道,“两国今日愿意通市,是因多年交战,各有疲敝。五年后、十年后,边势如何,谁也不能断言。你以一次互市,便要朝廷永远放弃一种议和手段,太急。”

“和亲从未换来永远的和平。”

“互市也不能。”

“所以新约另设常驻使节、违约核查与闭市程序。即便这些办法失败,朝廷仍可增兵、停市、改约。不能用的只剩一件。”

皇帝的声音淡了些:“你要朕在祖宗留下的国策里,单独写明宗室女子不可用?”

“臣要朝廷写明,议和不能拿一个没有签押权的人作保。”

殿中更静了。

公主语气平常,像在指出草案里一处权责不合。

皇帝看着她:“你是公主,享宗室俸禄,受天下供养。国有危难时,宗室也有宗室的责任。”

“可以守城,可以出使,可以领赈务,也可以因失职受罚。”公主道,“这些责任都有职名、权限和可追究之处。婚聘没有。嫁出去的人不能决定开战,也不能阻止毁约,却要替两国承担失信的罪名。”

一名参知出声道:“殿下所论,是这一回的得失。若将来另有一国,只肯以婚盟停战,边境十万百姓难道不顾?”

公主转向他:“相公以为,到了那一日,该选谁?”

参知顿了顿:“自然由宗正寺详议。”

“宗正寺所选之人,可否拒绝?”

“国事之前,岂能只论一己意愿。”

“那便请相公在删改理由中写明:为保留国策,宗室女子不得拒绝被选。”

参知脸色微变。

皇帝敲了一下案沿:“够了。”

公主收回目光。

皇帝没有当殿斥责她,也没有收回互市续行之议。他示意内侍把草案送到政事堂首席案前。

“设议约详定所。政事堂、枢密院、三司、主客司各遣官入所,二十日内拟出可议文本。”

内侍逐一记下。

“议约正使主外约,政事堂参议主本朝履约。每日删改,送朕一览。”

裴容听见自己的官职,起身领旨。

公主忽然道:“臣还有一请。”

皇帝看她。

“详定所每一处增删,请留原文,并由提议者具名说明。来日与北朝再议,臣需要知道何人反对,反对的是利益、权限,还是条文本身。”

三司使低声道:“议约底稿向来只留定本,若人人具名,恐伤和气。”

“不具名,才方便今日删、明日认。”公主说。

皇帝望向政事堂几人。方才被问到宗室人选的参知没有说话。

“准。”皇帝道。

裴容回到席间。

内侍已将御览草案送到她案上,另附一张空白删改单。纸首写着日期、条次、提议官与理由。

第一行是第一条。

皇帝道:“既由政事堂参议主本朝履约,删条的理由,你先拟。”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裴容身上。

公主没有看她。

03

第三章 账册

议约详定所设在政事堂东廊。

地方不大,两间值房打通,正中摆一张长案。政事堂、枢密院、三司与主客司各占一边,公主带回的使团属官坐在南侧。案后竖了两排木架,昨日从都亭驿运来的账册只放下三十箱,屋里已经有了纸张受潮后的气味。

裴容到时,公主已经在看她昨夜送来的删改单。

第一条原文抄在上面,下面是她具名写的理由:

宗室婚聘为历朝议和旧例。边势不可逆料,不宜以一时之利,永绝后世权宜。

公主看完,把删改单放回案上。

没有问,也没有改。

裴容在主位坐下:“今日先定核账方法。三司要核商税,枢密院要核粮、马与闭市,主客司核两国关防。正使若无异议,从甲字第一箱开始。”

公主道:“有一处。”

几名官员都抬起头。

“北朝用银、绢、马三类折价,本朝用贯。只看总额,折价稍动,盈亏便可随意写。”公主把一张表推到案中,“先定每季折价,再核税额。”

三司度支判官接过来扫了一眼:“正使所用马价,是北朝榷场价。本朝收马以后还要检齿、分等,劣马折损并未算入。”

“本朝收马之后的折损,北朝账中不会有。”

“所以这份表不能作准。”

“可以不作准。”公主说,“请三司取本朝同季马纲录,逐笔补入。两边算法都留着。”

度支判官皱眉:“马纲录是三司底账,向来不出本署。”

“那便把人请来,当面核。”

“三司每日多少公务,不能为了北朝一套账册,把底账全搬到详定所。”

公主没有再争,只看向裴容:“参议怎么定?”

裴容知道度支判官在等什么。

详定所名义上各司会同,实际仍由政事堂主持。她若说不必调取,公主拿不出本朝数据,互市成果便只能算单方陈述;她若强令三司交账,日后账册有误,责任也会落到她名下。

她问度支判官:“马纲录共有几册?”

“两年八季,正副十六册。”

“不必搬来。三司各派一名勾院吏,带同季抄件入所,原本留署。每核完一季,抄件与两边算法一同封押。若数字不合,才调原本。”

度支判官道:“抄件出了三司,若有泄漏……”

“由你与正使属官共同签领。出了问题,按签领追。”

她说完,看向公主:“这样可行?”

“可行。”

裴容提笔把规则写入详定所日录。

第一箱账册开封。

北朝账目按榷场分册,纸张、墨色各不相同。三司的人先挑错字,再挑折价,主客司核验关防印,枢密院则专看粮食与马匹。一个时辰过去,只核完了一个月。

度支判官先前坚持不能外调底账,算起账来却比谁都认真。他从一笔羊皮税里找出两百余贯的重复记账,当场让书吏用朱纸贴签。

公主没有辩解,叫随行属官取来北朝副簿。两册一对,才发现不是重复收税,而是一批羊皮在闭市前一天入场,闭市后才验货。同一批货跨了两次月计。

“税只收了一次。”公主道,“但两月都记了货量。”

度支判官道:“那总货量便多算一次。”

“是。”

公主让属官在成果总表上减去这一笔。

枢密院检详官笑了一声:“正使昨日殿上说的一百九十七次开市,莫不是也这样算出来的?”

“开市次数有双方关防,不从货账取数。”公主把那册副簿推到他面前,“检详若不信,可以核。”

“下官自然要核。”

屋里没人再说笑。

午后,三司送来第一季马纲抄件。两名勾院吏当面验封,坐到案尾。算法补齐以后,北朝折来的马匹确有一成一被本朝判为劣等,互市收益比公主原表少了近三千贯。

公主照数改了。

裴容看着公主在总表上落笔。数字减少时,公主没有解释路途折损,也没有要求把战马补入别类。那一笔改完,她把纸交给三司复核,又开下一册。

她原以为,至少在第一次御前议约以前,公主会尽力守住带回来的数字。公主却已经让人开了下一册。

申时,枢密院检详官从丙字第七册里抽出一张税票。

“这是什么?”

公主接过看了一眼:“安远榷场的军粮折易。”

“军粮为何进榷场?”

“去年九月,北朝西部雪灾,商粮不足。按临时约定,本朝可以用旧粮换马,限八百石。”

“谁准的?”

“本朝安远军报请,北朝榷场司核量。双方文书附在闭市案后。”

检详官让人取来闭市案。文书确有两份,本朝那份盖着安远军都监印,北朝那份盖榷场司印。税票记载,八百石军粮换马一百二十匹,另收皮货补差。

度支判官翻了翻刚送来的马纲抄件:“九月没有这一百二十匹。”

检详官道:“军马也可能直接入了安远军,不走马纲。”

“那便该有军仓出纳与军籍。”

裴容叫书吏取安远军去年九月的仓报。详定所没有原件,只收着三司编入互市总册的抄目。抄目上,安远军当月旧粮处置一栏为空,新增军马也只有二十七匹。

屋里渐渐没人翻账了。

公主重新看那张税票:“北朝榷场实收八百石。粮车过关时,由双方各验一次,不会凭空多出来。”

枢密院检详官把文书压在案上:“本朝仓报没有,马纲没有。也可能是北朝榷场私造税票,借此虚增互市货量。”

“所以要查原账。”公主道。

“安远军仓报与军籍涉及边防,不能交给使团。”

这一次,公主没有看裴容。

她把税票放回原处:“是否调取,由本朝官署决定。请把今日疑处记入日录。在原账核清以前,这笔不计入互市成果。”

裴容问:“正使不要求看原账?”

公主道:“我要求,枢密院便会给吗?”

检详官没有作声。

“明知不会给,写进日录也只是空文。”公主说,“参议若认为这笔关系续约,自会按本朝程序去取。”

裴容提笔,在日录末尾写下:

安远军仓报、军籍与马籍,限明日午前送详定所,由枢密院检详官、三司勾院吏及议约正使当面核验。原件不离所,不得誊抄军数。

她写完,先签了自己的名字,再把日录推给检详官。

检详官盯着那行字:“参议,调边军原账要枢密院签押。”

“所以请你签。”

“若院中不准?”

“把不准的理由写在后面。”

公主抬起眼。

检详官沉着脸,终究接过了笔。

税票仍放在长案中央。纸只有巴掌大,边缘沾着北地常用的黑色印泥。

本朝所有账册里,都没有那八百石粮。

04

第四章 都亭驿

枢密院没有在午前送来安远军原账。

只送来一份回文。

回文说,八百石旧粮确经安远军都监报准,用来换取雪灾后急缺的军马;所得马匹就地补入各寨,没有走三司马纲。至于军仓出纳与分马细账,尚在查找。

详定所众人对着那句“尚在查找”看了许久。

裴容让书吏把回文与北朝税票一并封存,另定三日期限。公主照旧把这笔从互市成果中扣除,没再追问。

当日散值,她回都亭驿,裴容却被礼部员外郎拦在政事堂外。

“参议留步。”员外郎抱着一卷文书,额角都是汗,“都亭驿那边出了些麻烦。”

“账箱有损?”

“不是账,是住处。”

公主昨日已经入殿复命,按礼部的说法,使节旧差告一段落,宗室身份应当归位。宫中午后传出口谕,命旧邸属官迎公主回府。车、轿、侍从与随身物品都送到了驿馆,公主却不许人入内。

“下官劝了一个时辰。”员外郎擦了擦汗,“殿下只说新约未成,她仍是议约正使。可国书已经缴了,使印也交回主客司,再占着都亭驿,旧例上实在说不过去。”

裴容问:“议约正使的差遣撤了吗?”

“自然没有。陛下昨日才设详定所。”

“那便仍有使职。”

员外郎苦着脸:“话是如此,可都亭驿是接待外使的地方。让宗室久住,宫中也不好看。况且旧邸空了两年,总要有人先打点。殿下不肯回去,也该收下原先的侍从。”

他把口谕递过来:“内侍省催得急。参议与殿下同领详定所,说话总比下官有用。”

她没有接:“你要我劝她回府?”

“至少把人收下。”

“宫中口谕写的是迎归,还是强送?”

员外郎张了张嘴:“迎归。”

“她不愿,便让人回去复命。”

“参议,”员外郎压低声音,“那都是殿下从前用惯的人。衣食起居,旁人哪有她们妥帖?北边跟回来的属官总不能进内院伺候。”

她看了他一眼。

礼部、内侍省和旧邸属官都认定,公主回了京,府邸、仪仗与侍从自然也该归位。

“我去都亭驿。”她道,“不是劝她。详定所的文书还要交接。”

都亭驿外停了六辆车。

第一辆装衣箱,第二辆是被褥与器皿,后面几辆坐着旧邸侍从。驿馆门前还候着四名内侍,见裴容下马,像见了救兵。

“参议大人。”为首的内侍迎上来,“殿下不肯开正院门。奴婢们也不敢硬闯。”

“谁让你们硬闯了?”

内侍忙道:“无人,无人。只是车都来了,若原样拉回去,陛下问起……”

“便说正使仍在任,暂居馆驿。”

裴容让随从留在外面,自己带着详定所日录进门。

正院没有落锁。院中放着从北边带回的文书箱,廊下坐了两名使团书吏,一人誊录,一人核页。公主在东厢见她,案上摊着新约的闭市细则。

“参议也来劝我回府?”公主问。

“来送枢密院回文。”

裴容把回文放到案上,又把三日后调账的日录副本一并交给公主。

公主看完:“原账若仍找不到呢?”

“记为本朝账目缺失,不计入互市成果,也不据此指认北朝造假。”

“可以。”

公主把文书归入封袋,没有问门外那些人。

裴容本该就此告退。她却看见窗边还堆着两只未开的箱子,驿馆提供的铜壶放在炭炉上,壶嘴烧出了一圈白垢。案角只点了一盏灯,灯芯短,照不到公主手边的细字。

从前公主看文书,屋里至少要点三盏灯。她嫌宫制灯油烟重,旧邸常用的是南边送来的清油。夜里若看久了,还会让人把薄荷水放凉,搁在右手边。

她差一点便要叫人添灯。

她问:“详定所还需添置什么?”

公主抬起头。

“两名书吏不够。”公主说,“请主客司再拨两人,须懂北朝行文。另要一只可落双锁的文书柜,钥匙由两边各执一把。灯油每日多给一份。”

裴容逐项记下:“饮食与住处呢?”

“馆驿按例供给即可。”

“好。”

她没有再看那只结垢的铜壶。

公主却道:“门外的人,请参议替我带一句话。”

“正使请讲。”

“旧邸属官仍领原俸,不必在门外等。等我卸下使职,若决定回府,会另行知会。”

“若你不回呢?”

话出口,裴容顿了一下。今日交接的公文里,她一直写的是“议约正使”。

公主安静了一会儿。

“那也是卸任以后,由我决定。”

裴容把笔收回袖中:“我会照原话转达。”

她走到门边,公主又叫住她。

“参议。”

她回身。

“外面的衣箱,请一并退回。”公主道,“不是我现在要用的东西。”

裴容点头。

门外那些车最终仍按原路驶回。旧邸侍从领了话,有人神情难过,也有人显然松了一口气。礼部员外郎站在街边,见最后一辆车转过巷口,长叹道:“明日内侍省必定参我办事不力。”

“日录上写清缘由,我具名。”

“参议何必替下官担这个?”

“是我决定退车,不是替你。”

裴容回到政事堂时,天已经黑了。

御前内侍正在值房等她:“陛下召参议入宫。”

皇帝没有在正殿见她,只在偏阁留了一盏灯。案上放着礼部刚送进来的馆驿日录,退回的衣箱与侍从都列在其中。

裴容行礼后,皇帝没有赐座。

“她连旧邸也不肯回?”

“殿下说,议约未定以前仍居都亭驿。卸任之后,去留由她自己决定。”

皇帝翻了一页日录:“她是在同朕赌气,还是打算议完约便走?”

她道:“臣不知。”

皇帝抬眼:“你不知?”

“臣只与正使商议公事。”

“两年前,是你告诉政事堂,她懂边务,知分寸,最适合担议和之责。”皇帝把日录合上,“如今人回来了,你倒说不知。”

她跪在灯下,没有辩解。

皇帝问:“她这次回来,究竟想从朕这里得到什么?”

“新约第一条已经写明。”

“朕问的不是草案。”

她沉默片刻。

“除此之外,”她说,“臣不敢替她回答。”

05

第五章 商议

安远军的细账在第三日送到详定所。

八百石粮有出仓记录,一百二十匹马也确实入了关。二十七匹编入安远军中营,余下九十三匹分给边寨,分马簿只写了各寨数目,没有马齿、毛色与烙印。枢密院称是雪灾时从权办理,手续虽缺,粮马并未凭空消失。

裴容没有同意销去疑处。

她让枢密院补录马籍,把北朝税票、本朝军仓账和分马簿合为一案,暂不计入互市成效,也不作为违约证据。

账目暂时有了解释,不算干净,却足以放回架上。

详定所当日要议的是增开西路榷场。

三司请了六家京城商行到场。依旧例,商人不能与议约官同席,只在东廊候问,由书吏逐一传话。公主看完名单,问:“为何只请京商?”

度支判官道:“西路所需粮、茶与布,多由京中大行承运。他们有车马、有本钱,也承担得起路上折损。”

“边城商户呢?”

“尚未来得及进京。”

“北朝商户呢?”

度支判官笑道:“这里是本朝详定所。”

公主把名单放下:“那今日只能知道京商想要什么,不能据此判断西路榷场该不该开。”

度支判官的笑淡了些:“正使可以先听。”

第一家是经营皮货与药材的庆丰行。行首进门后不敢抬头,跪在案外,把一份请开西路榷场的陈状举过头顶。

书吏接来唱读。庆丰行愿自备车马、修缮沿途馆舍,每月输纳商税,所求只有两件:新增榷场前三年减税两成,货价不必按月张榜。

公主问:“为何不能张榜?”

行首道:“各行进货远近不同,皮货也分等第。官府若张一个价,百姓只看高低,不看成色,反倒坏了买卖。”

“张榜的是当月实际成交价,不是官定价。”

“小行的货从何处收、卖给何人,都是营生根本。若每笔都叫旁人看见,以后便无生意可做。”

“不记商号,只记货类、等第、数量与价钱。”

行首迟疑了一下:“那也容易被人猜出。”

公主没有再问,让他退下。

第二家愿修路,第三家愿垫付馆舍,粮行甚至答应战时替官府运粮。问到统一税则与公开成交数,各家便开始讲自己的难处。

粮行行首的理由最直白:“粮价最怕人心。城外若见北粮入京,便要压价;北边听说本朝缺粮,又会抬价。账都公开,买卖还没开,价先乱了。”

“不公开,谁知道商行有没有借缺粮抬价?”公主问。

“三司自会查。”

度支判官咳了一声。

公主转向他:“三司每月查几次?”

“各场有税官常驻。”

“税官查足额纳税,不查京城粮价。”

“京城粮价由常平司看。”

公主看向裴容:“参议兼领常平赈济司,可有近两年京畿粮价、入粜数与商行承运名录?”

裴容道:“有。粮价按旬,入粜按月,承运名录每季核一次。”

“我想看。”

“明日送详定所。”

“若涉及赈务旧案,可以只列商号与数量,不必交官员姓名。”

裴容看着她:“官员姓名也会列。”

公主停了一下,点头:“好。”

六家商行问完,详定所没有立即决定是否开场。公主提议先向三处边城发问商牒,请当地商户、里正与榷场吏分别作答,再与京商陈状并看。

她在日录里另添了一条:若开新场,成交数据延后一月公布,只列各类货物总量与高低价,不列单笔与商号;减税条件与期限须当月张榜。

粮行行首看过以后仍不同意:“只要知道总量,行里人照样猜得出是谁家的货。”

“那便把反对理由附在后面。”公主道,“等边城回牒一并再议。”

枢密院检详官道:“等边城回牒,至少半个月。”

“详定所还有十七日。”

“若途中耽搁呢?”

“那便在本次草案里写明资料未齐,不为赶限期先开。”

度支判官道:“正使只看见公开账目的好处。商路靠的是大行先垫本钱,处处防着他们获利,谁还肯去?”

“可以获利。”公主道,“但减多少税、垫多少本、承担什么风险,都写清楚。朝廷若以商行替国分忧为由减税,至少该问明白他们赚了多少。”

粮行行首还跪在外间,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她让书吏把六家陈状全部附入日录,减税与不公开货价分列,不因商行意见相同便合成一条。

散值前,常平司已先送来近两年的粮价总册。

裴容没有等到明日。

总册很厚,后面另附承运名录、保结人与每季运量。公主和三司各取一册,分别核对六家商行。

北货、药材与皮货的利润最高,粮食的商税却最稳定。自互市开办后,京城三家粮行承运量逐季增加。到去年冬天,常平司每运往北边十石旧粮,其中近六石经过永丰行的仓与车队。

公主问:“一家占六成,三司为何仍把它列为议价商,而不是专营商?”

度支判官翻到保结页:“永丰行拆成了三家商号,各自投状。东家也不同,不算一家。”

“车队、仓号和保结人相同。”

“民间合用车马,并不犯禁。”

裴容伸手取过名录。

永丰行的名字,她在赈灾时见过。水灾最重的那一年,朝廷征调京中车船,它按时把第一批粮送到了灾区。旧派领袖正是凭这一件事,向皇帝保举永丰行承接后续运粮。

后来她查出地方侵吞,撤了一批官员,却没有动永丰行。它的账干净,粮也确实送到了。

她继续往后翻。

三家商号的东家互不相同,保结人却出自同一户:旧派领袖妻族的二房。

裴容问度支判官:“同一保结人,可为三家商号分别投状?”

“旧令没有禁。只要东家、账房和本金各自独立,便不算串号。”

“若本金也出自一处呢?”

度支判官看了一眼名录:“那要另查。”

为商行作保不犯禁,官员妻族经商也不犯禁。这枚私印还不是罪证。

她仍让书吏把三家商号的本金来路列为待核。

纸尾盖着旧派领袖内弟的私印。

06

第六章 旧门

相府的帖子在散值前送到。

帖子上只有一句:今夜若无别事,来吃杯茶。

没有官衔,也没有加急印。送帖的是相府用了多年的老门房,站在政事堂外廊,仍按她每月来请教策论时的旧礼作揖。

裴容把帖子收进袖中:“回相公,我下值便去。”

老门房笑道:“厨房备了参议爱吃的酥酪。”

“有劳。”

她到相府时,天已经黑透。

旧派领袖没有在前厅见她,只让人在书房加了一副碗筷。案上摆着清粥、腌菜和一小碟酥酪,都是寻常夜食。他穿燕居常服,手边摊着一份详定所日录。

她看见纸角的骑缝印,便知道那是政事堂留档的副本。

“来了。”他说,“先吃。议约这几日拖得人不得安生,你午间大约又没吃好。”

裴容坐下,没有动那碟酥酪:“相公想问永丰行?”

“你如今一进门便谈公事,倒省了寒暄。”

“详定所今日才列查本金,帖子随后就到了。”

旧派领袖笑了笑,把日录翻到最后一页:“永丰行替常平司运过粮,也替三司走过北货。三家商号共用保结人,旧令没有禁止。你查它做什么?”

“确认三家的本金是否独立。若不是,减税与投状都应合并计算。”

“只是这样?”

“目前只是这样。”

他舀了一勺粥:“那便查。账若不独立,按例补税。不要一见我的妻族,便以为抓住了什么。”

“我没有在日录里写相公。”

“可你知道那枚印是谁的。”

她没有否认。

旧派领袖把粥慢慢咽下:“水灾那年,京中肯先垫粮、再等朝廷结账的商行有几家?永丰行出了三千车,路上折了四百余匹牲口。你后来能撤地方官、换自己的人,是因为第一批粮先到了灾区。否则饿死的人再多一倍,你连回京复命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都记在赈务功册里。”

“功册可以记,赚钱便成了罪?”

“赚钱不是罪。拆成三家,重复取减税额,才需要查。”

旧派领袖看着她,半晌才道:“你还是这个脾气。”

裴容端起茶。茶已经放凉,入口有一点涩。她第一次进这间书房时,还只是秘书省的校书,连政事堂的门向哪边开都不知道。是眼前的人把她的赈务策送进御前,又在朝臣质疑女子不得议国策时,替她争来旁听的位置。

后来,也是他把宗室名册交到她手里。

“新约第一条,你打算怎么办?”旧派领袖问。

“按旨意详议。”

“陛下要删。”

“正使不同意。”

“我问你。”

她放下茶盏:“我具名的删改理由,相公已经看过。”

“那是写给御前看的话。”他道,“你当真还认为,应当给后世留一条和亲的路?”

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不催,夹了一点腌菜,像是在等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

“两年前,我认为可以先留。”她说。

“如今呢?”

“互市已经走了两年。新约有常驻使节、联合核查和违约处置,不再只有婚盟一种办法。”

“办法多了,不等于可以自断一臂。”旧派领袖道,“公主做成一回互市,便想把天下所有边患一并定死。你也陪她这样想?”

“我陪正使核账。”

“是核账,还是想补当年的过失?”

书房外有人经过,脚步很轻。裴容看着案上的日录,没有接这句话。

旧派领袖叹了口气:“你与她共事多年,心里有愧不奇怪。可朝廷不是拿来算旧账的地方。你当年把她列入名册,是为停战,也是为进政事堂。如今不能因为后悔,便把那个决定说得一无是处。”

“停战没有错。”

“那便够了。”

“不够。”

旧派领袖的筷子停住。

裴容道:“粮送到灾区是功,中途侵吞仍要查。”她停了一下,“两年前停战没有错。把谁送出去,由别人替她决定,错了。”

“你查赈务,撤了多少人?”他问,“后来补进去的那些寒门官、女官,都干净么?”

“若有证据,可以查。”

“他们用过永丰行的车,收过地方粮商的保结,也有人为了赶期限补签文书。你把账翻到底,先伤的未必是我。”

她抬眼:“相公是在提醒我,还是威胁我?”

“提醒。”他说,“你手里已经有一套能做事的班底,不要为了向公主证明自己变了,亲手把它拆掉。”

裴容把那碟酥酪推远了一点。

她从前的确爱吃。后来主持赈务,常在路上吃冷食,胃受不住甜腻,已经很久不碰了。相府的人不知道。

旧派领袖也没有留意。

“我会查永丰行的本金。”她说,“查到我的人,也照案处理。”

“好。”

他没有发怒,甚至又给她添了半杯茶。

“那公主呢?”他问,“她在北朝质居两年,持过北朝榷场司的副印,与当地商会往来至今。她带回来的账是真是假,可以核。可让这样一个人代表本朝议永久之约,朝中总会有人不放心。”

“她的使职是陛下授的。”

“授职之前,没人见过她在北朝的全部往来。”

“御史台可以按程序查。”

“自然要查。”

她看向他。

旧派领袖端起茶,神色仍旧温和:“明日会有御史上奏,请议约正使回避详定所,待往来文书查清后再复职。不是我的授意,只是朝臣应有的谨慎。”

“相公连奏章何时上都知道。”

“所以先请你来吃一杯茶。”

裴容起身告辞。

走到书房门口,旧派领袖在身后道:“那份日录,你准备怎么记?”

“如实记。”

“连你我今晚说过什么?”

“与议约相关的,都会记。”

第二日辰初,详定所案上多了一份裴容亲笔写的会晤录。

受同平章事召,议永丰行保结、续约首条及议约正使回避事。

会晤录一式三份,政事堂、公主与裴容各执一份。

公主看完,在收讫处签了日期,没有问相府的茶,也没有问裴容如何回答。

辰时二刻,御史台的奏章送进宫门。

07

第七章 朝议

御史台的奏章用了六页。

前五页列事实。

公主在北朝质居两年,曾代掌安远榷场北侧关防副印;与北朝榷场司、商会及数名边臣往来频繁;回京后仍有书信送入都亭驿。她带回的一百七十二箱账册,多数出自北朝官署与商行,其中还有一笔本朝账目未载的军粮。

最后一页才是结论:

议约正使久居异邦,所结者深,所持者重。今骤以一人之言更百年旧制,恐失宗室之节,亦失朝廷之慎。请暂令回避详定所,待御史台查清往来文书,再议复职。

奏章午前送入宫,未时便开了小朝议。

详定所诸官、御史中丞与两名起草奏章的侍御史都在。公主坐在正使席,面前没有账册,只放着那份回避奏章。

皇帝问:“奏中所列,可有不实?”

“臣持过关防副印,也与所列之人往来。”公主道。

侍御史道:“殿下承认便好。”

“奏章说臣代掌北侧关防副印,少了两个字。”公主看向他,“依约。”

侍御史皱眉。

公主让属官呈上旧约副本:“旧约第二十三条,互市运行满半年,双方议约使各持对方榷场副印一枚。副印不能单独开关,须与本地正印合钤。九个月中,臣共用印三十一次,每次都有北朝正印、货单与关防记录。”

御史中丞接过旧约:“为何此前无人向朝廷报备?”

主客司郎中起身:“每月关防录均送主客司,副印使用列在附页。是本司只录次数,未另作专报。”

“公主掌他国关防,是小事?”

“北朝议约使也持本朝副印。”公主道,“这是相互约束,不是北朝单独授臣权柄。”

另一名侍御史问:“那商会书信呢?殿下归京仍与北朝商人往来,所议何事?”

“有问货价的,有催结欠账的,也有私人问候。”

“私人问候来自何人?”

“奏章请求核查往来文书,不是当殿宣读私人书信。御史台可以查寄信人、日期与是否涉及议约。若要公开全文,请先说明依据。”

侍御史道:“正使所议关系两国,何来私事不可问?”

公主没有回答,转向皇帝:“臣愿将归京后收到的信全部封存,由御史台与主客司共同查验。查验者具名,只记录与议约、货价及官员往来有关的内容,私人文字不入奏报。”

皇帝问御史中丞:“可行么?”

御史中丞道:“可以。但查清之前,殿下不宜继续主持详定所。”

“为何?”

“若信中确有利益牵连,详定所这几日所改条文都要重议。”

公主道:“所以每一处删改都留原文、具名、入日录。若查出臣隐瞒利益,逐条复核即可。”

“议约正使的身份本身已经有疑。”

“有疑便查。只凭一份请求核查的奏章就停职,日后任何人不愿一项国策继续,都可以先告主持者身份有疑。”

殿上静了片刻。

皇帝看向裴容:“参议怎么看?”

裴容起身:“臣只能答本朝履约事项。”

“那便答。”

“关防副印写在旧约里,使用记录与主客司附页相合。详定所已核过前六个月二百四十七笔过关货单,未见副印单独开关。其余月份尚未核完。”

侍御史道:“参议只核货单,如何知道正使有没有偏袒北朝?”

“不知道。”

“既不知道,怎能让她继续主议?”

“详定所的条文由各司共同增删,每一笔都有日录。正使可以提案,不能独自定案。”裴容道,“御史台查的是她有没有隐瞒利益,不是要求朝廷先假定她已经隐瞒。”

侍御史冷笑:“参议与殿下旧日相交,自然愿意信她。”

裴容道:“臣没有请朝廷信她。”

她从案上取出三司昨日核定的折价表。

“北朝原报互市收益较本朝复核结果多三千贯。正使已经照数删减。安远军八百石粮账目不全,她也暂从成果中扣除。她所报的数据是否可用,可以继续核;哪一笔有误,便删哪一笔。”

“臣今日所陈,只关账目。”

侍御史还要再问,公主先开口:“臣也不请朝廷以宗室身份担保臣清白。”

她把回避奏章合上。

“请御史台查。查验范围、参与官员与期限今日写明。若查出臣在议约中隐瞒私利,臣自行请罪;若没有,奏章最后那句‘失宗室之节’,也请具名说明所指何事。”

起草奏章的侍御史脸色沉了下来:“臣所指自然是国节。”

“那便写入查验案。”

皇帝抬手,止住两人。

“御史台与主客司共同查验书信、关防用印和使团私下受赠。只核是否影响本次议约,不宣读无关私信。”他道,“五日内回奏。”

御史中丞问:“正使是否回避?”

“不必。”

旧派领袖坐在政事堂首席,自始至终没有发言。听到这里,他才抬眼看向裴容。

皇帝继续道:“议约详定仍按原限。查验归查验,二十日不顺延。”

公主起身领旨。

散议时,御史台的人当场封存了她带来的书信总目。主客司派官随公主回都亭驿取信,详定所则照常开门。

裴容走出殿门,公主从后面叫住她。

“参议。”

她停下。

公主递来一张纸,是御史台刚拟的查验范围,上面漏了“查验者不得私自誊录”一项。

“详定所日录有双锁柜。”公主道,“书信也请照此办理。”

裴容接过:“我去补。”

公主点头,径直下了台阶。

她回到详定所,把查验办法补入日录。书吏在日期旁写下剩余期限:

十七日。

08

第八章 旧约

旧约共有四十二条。

还在执行的不到一半。

婚聘礼仪、送迎与宗室册命占了十二条,公主抵达北朝后改婚盟为三年质居,其中八条便没再用过。后来增开的榷场、关防与争议处置全写在附约里,前后共有七版,纸张大小不一,装订时只能一层层贴在原文后面。

详定所要做的,是把仍有效的条款重新写成一份。

主客司把旧约正本送来时,连匣上的铜扣都生了绿锈。书吏戴上薄布手套,逐页拆开,将婚聘、质居、互市三类分放。

公主翻到第六条:“宗正寺择宗女,礼部议册命,删。”

主客司郎中道:“本次婚聘已经改为质居,这些自然失效。可是否要移入旧例附录?日后查两国往来,总要知道当年如何议定。”

“可以存档,不进入续约。”

裴容道:“另列《前约废止条目》,双方签押。只存档不写废止,日后有人仍可从旧约里引这一条。”

公主看向她:“可以。”

书吏把第六条抄入废止册。

第七条是嫁资与送迎,第八条规定宗女抵达北朝后所受封号,第九条写若婚盟有变,两国各自返还礼物。每抄一条,书吏便在旧约旁贴一张黄签。

翻到第十条时,公主停了停。

这条规定宗女出境以后,不得过问本朝军政,也不得私自与本朝臣僚通信。原文末尾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浅:

若宗女兼有议约使职,是否仍受此限,宜另议。

是裴容的字。

主客司郎中问:“这行批注没有入定本,要不要抄?”

“不用。”公主道,“后来附约已经准许议约使按月传递公文。”

她将这一页翻过去。

裴容坐在对面,看见纸背透出的墨痕。旧约初拟时,她还没有临时列席权,只能在送到政事堂以前替礼部校文。她给许多条款写过批注,有些被采用,有些留在纸边,后来跟着正本一起封进匣里。

其中没有一句问过,被写进条款的人愿不愿意去。

午后,三司与枢密院的人去西廊核算税则,主客司书吏到库房找第五版附约。长案旁只剩裴容与公主,两名随行书吏坐在远处誊抄废止册。

公主从匣底取出一张折过的青纸。

那是最初的榷场试行条目,字迹很挤。公主当年把“每十抽一”写成“十税一”,裴容在旁边改了,又添一句:货价由两地共同录,不得只凭税官口报。

公主看了一遍,把青纸递给裴容:“这一条可以并入新约第十三条。”

她接过。

纸上两种字迹挨得很近。公主写字收笔快,末端总向右挑;她的批注横平竖直,硬把空白填满。当时她们为税官是否必须具名争了整整一晚,第二日谁也没说服谁,最后各退一步,改成两地共同录账。

如今那条旧办法已经被公主带回的一百七十二箱账取代。

“还有异议?”公主问。

“没有。”

她把青纸放入保留一侧。

库房的人迟迟没回来。廊外下起雨,雨水打在瓦沟里,屋内一时只剩书吏翻纸的声音。

裴容开口:“正使。”

“嗯?”

“今日散值以后,能否给我半刻钟?”

公主没有问做什么。

“若与新约有关,现在可以说。”

“不全是。”

“那便不必。”

裴容的手还放在旧约上。

她两年来排演过许多开头。最先说哪一天,哪一份文书,还是哪一句没有兑现的话。每一种说法都是真的,也都像在请对方替她减轻一点。

她问:“你不想知道我当时为什么那样做?”

公主看着她:“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理由呢?”

“如果理由与今日条文有关,写进删改单。详定所每个人都能看,也都可以反驳。”公主道,“若只是你想告诉我,我不想听。”

裴容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好。”

公主低头去看下一页。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裴容道,“以后我不会再请求你听。”

公主的手指停在纸角,没有应声。

主客司书吏从库房回来,抱着第五版附约,进门便说少了一页。两人重新核对页码,方才那段话没有进入日录。

散值前,《前约废止条目》已经抄到第十二条。

裴容在经办官一栏签押。公主在议约正使一栏签押。两个人的名字隔着一道竖线,各自落在该落的位置。

书吏把废止册收进双锁柜。

旧约正本仍摊在案上。

09

第九章 批注

裴容用了两夜写完本朝履约风险。

正文二十七页,后附六表。

第一表列新约各条涉及的官署。第二表列需要新增或废止的本朝旧令。第三表是费用,常驻使节、边境联合核查与榷场账目公开各需多少人、多少银。后面三表分别是军务、商税和宗室制度。

她没有先送政事堂。

依详定所规程,主外约与本朝履约须互相核对。她把正本封进双锁柜,副本送到都亭驿,请议约正使先批。

送走以后,她才发现自己整整一日没有吃东西。

书吏从食盒里取出一碗已经凉透的汤饼:“参议,要不要叫人热一热?”

“不必。”

裴容吃了两口,没尝出味道。

那份风险书里,有三处最容易被拿来反对公主。

新约只能约束本朝与北朝。若本朝不同时废止宗正寺拟选与礼部册命程序,来日仍可以另一个敌国为由重开和亲。

公主又要求“此条不因君位更易、边衅复起而废”。皇帝已经认可互市,他不肯交出的,是后世君主在战时改约的权力。

再往后是新制度的代价。永久禁令若要有用,本朝必须设置能在战时迅速启动的议约使、联合核查与边费调度。这会分走枢密院闭市与边将急奏的权力。

删掉任何一处,公主的草案都会更容易过御前。裴容也清楚应该怎样写得温和:把“限制后世君主”改成“稳定两国信义”,把“分走枢密院权力”改成“各司协同”。朝中公文常这样写,字面圆满,利害藏在后面。

她没有改。

次日午后,副本送回详定所。

封套上多了一把都亭驿的锁,公主随行书吏与主客司书吏各持一钥,当着众人的面开封。二十七页纸上添了许多朱批,短的只有一个“据”字,长的占满页边。

裴容从第一页开始看。

公主先删了两笔费用。常驻使节不必在三处榷场各设正使,一正两副即可;联合核查也不应另建衙门,可由双方在违约发生时临时组成。

她在旁边写下“同意,重算”。

看到宗室制度一表,公主的朱笔停在“仅凭双边盟约不能永久阻止本朝向第三国和亲”后面,添了两句:

故须同时废止本朝拟选、册命与送迎旧令。若只禁两国婚盟,此次新约不能称“永废”。

裴容没有异议。

下一页写到御前阻力。公主圈出“限制后世君主”六字,批道:

属实,不必改作缓辞。

再下一页是枢密院权力。公主问,若边军发现急情,联合核查尚未组成,谁可以先闭市。裴容在空白处补上:边将可先闭三日,须在一日内送出证据,三日后无双方使节续签则自动复市。

两人的批注一来一回,很快占满页边。

直到末表。

末表列“永久废止婚盟可能引起的朝议”。裴容把能想到的反对理由全写了进去:宗室受国供养应担国责;婚盟虽不能永保和平,却可能换取临时停战;互市有赖双方国力,不适用于所有敌国;公主本人有质居北朝与跨境商会往来,主张可能被指为偏向现行互市利益。

公主在最后一条旁边只写了四个字:

可供查验。

没有让她删。

裴容继续往下看。

风险书最后附着她在御前具名提交的第一条删改理由:

宗室婚聘为历朝议和旧例。边势不可逆料,不宜以一时之利,永绝后世权宜。

公主用朱笔在“后世权宜”下画了一道线。

旁边没有长篇反驳,只有一句:

参议今日仍作此论否?

裴容拿起笔,在问题后面写:

否。

墨还没干,她翻到下一页。

公主在那里留了第二问:

既已不作此论,当年为何主张以婚盟议和?

10

第十章 同盟

三年前,裴容还在秘书省校书。

官阶低,俸禄少,胜在能看见许多不该被人记住的旧文书。各部废弃的草案、地方送来却无人签押的条陈,最后大多归进秘书省,编目以后封入库房。

公主第一次来找她,带的便是一份没有签押的条陈。

条陈出自西北一名仓场女书吏。她在文中提议,边地常平仓按旬公开粮价,军仓与民仓分别立账,遇到闭市时,由两地仓官共同验明缺粮数,不许边将只凭一封军报调走商粮。

条陈在转运司压了四个月,退回时只批了六个字:

书吏不得言事。

公主把纸放到裴容案上:“内容有错么?”

她从头看了一遍:“有。”

公主似乎没料到她这样答:“哪里?”

“共同验粮要等北朝仓官到场,急情会误事。可以先封仓三日,三日内补双方验数。”她指向最后一段,“还有,按旬公开粮价,边军也能看出本朝仓储虚实。应当延后一月。”

“除此之外?”

“可行。”

公主坐在她案前,沉默了片刻:“转运司为何不改?”

“因为她是书吏。”

“我知道。”

“殿下知道,却仍问我。”

公主抬眼看她。

裴容把条陈折回原样:“转运使采用她的办法,要么把功劳记在自己名下,要么先承认一个女书吏可以议仓政。前者怕被人揭,后者怕替天下女吏开口子。退回最省事。”

“若由我转呈呢?”

“会变成公主怜惜女吏。朝廷赞殿下贤德,赏她二十匹绢,条陈仍进库房。”

“那你说怎么办?”

裴容看了公主一会儿:“请殿下先不要管。”

公主笑了一声:“你这官不大,口气倒不小。”

“殿下一插手,所有人先看殿下。若不插手,他们或许肯看账。”

公主没有生气,只问:“你要多久?”

“十日。”

裴容先从旧档中找出过去五年三处边仓的粮价与闭市记录,又托人借来枢密院公开的军粮调拨数。她把女书吏的办法改成一份六个月试行案,只选一处小榷场,不设新官,不增加常例支出。

第十日,公主再来秘书省。

“谁肯签押?”她问。

“没人。”

“那十日做了什么?”

裴容递给她三份文书。

第一份是试行案,第二份是过去五年因误报缺粮造成的闭市损失,第三份列着愿意参加试行的仓吏和商户。每个人只按了手印,没有官员签名。

“请殿下把这三份送给三司使。”她道。

“你不是说我不能插手?”

“现在可以。殿下送的是一套已有人愿意执行、也能核算成败的办法。三司若仍不收,拒绝的便不是一个女书吏,而是每年一万余贯的税。”

公主低头翻完:“你早就打算让我送。”

“是。”

“先叫我不要管,是怕我太早坏你的事?”

“是。”

公主把三份文书合在一起:“你倒诚实。”

试行案最终进了三司。

三司使没有采用女书吏的名字,只把它称为“西仓联合验粮法”,同意试行六个月。公主没有争功名,先从自己的封邑里垫了记录粮价所需的纸、秤和两名跑驿卒的钱。裴容则每十日收一次抄报,重新计算闭市损失。

第一个月,闭市两次。

第二个月,一次。

第三个月没有闭市,商税比往年同期多了两千三百贯。

公主把结果送进御前,附了一张参与试行者的名册。那名女书吏列在第一位。

朝廷没有立刻允许书吏言事,却准她以“仓务勾当”临时任事,也允许三处边仓各举一名熟悉书算的女子参加下次试行。

旨意送到秘书省那日,公主提着一壶酒来找裴容。

“值房不得饮酒。”她说。

“我知道。”公主把酒放在她案上,“所以等你散值。”

她们坐在秘书省后院的石阶上喝完那壶酒。酒很淡,掺了梅子,公主嫌酸,喝到第二杯便不肯再碰。

裴容把剩下的喝了。

公主却忽然夺过她手里的杯子,尝了一口。

“这一杯也酸。”她说。

“同一壶酒。”

“我以为你把不酸的留给自己。”

“梅子酒为什么会有不酸的?”

公主把杯子还给她:“那你方才还喝得那样痛快。”

“因为殿下只买了一壶。”

公主瞪了她片刻,自己先笑起来。她从袖中摸出一小包炒栗子,纸角已经被酒壶压出油印。两人就着石阶分完,最后一颗怎么也剥不开,裴容拿镇纸砸裂了壳,栗肉碎成四瓣。

公主捡走最大的一瓣:“明日三司第一次去西仓验秤,你来么?”

“臣只是校书,不在随行名册。”

“我可以添你。”

“添了以后,他们又先看殿下。”

公主低头剥指甲上的栗壳:“可你不在,我未必听得出他们哪一句是在敷衍。”

裴容没有立刻答。

“你不用替我说话。”公主道,“只在回来以后告诉我,我漏听了什么。”

“好。”

“你为什么想让女子入仕?”公主问。

“我已经入仕了。”

“所以?”

“所以不想一辈子只在库房替别人收拾不要的东西。”

公主笑了。

裴容问:“殿下呢?”

“我不想再看见一份好条陈,因为写它的人没有资格,就像从未存在过。”

“会很慢。”

“那便慢慢做。”

那天以后,公主每隔几日便来秘书省。起初仍叫她“裴校书”,后来值房无人时,直接用“你”。她们又做了两处边仓试行,把参加书算考核的女子从三人增到十二人。

三司准她列席的牒文送到秘书省。议事那日,公主没有到场。裴容坐在末席,案上第一项便是她们共同改过的试行案。

入冬以后,边报忽然变了。

北朝主战诸部南下,两处寨堡失守。互市停了,联合验粮法写在无人开门的榷场墙上。朝廷连发三道征粮令,西北粮价十日内涨了近一倍。

政事堂不再议女吏能否言事。

他们开始议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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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投名

议和的第一个月,没有人肯在方案上写名字。

枢密院要先收复失地,三司说国库最多再支三个月军粮。主战派催征兵,主和派主张遣使。北朝送来的条件很短:本朝以宗室女婚盟,北朝退兵二十里,重开停战谈判。

宗正寺送了一份宗女名册到政事堂,第二日便原封退回。

没有宰执肯提具体人选。

裴容写了另一份方案。

她主张先开一处军前互市,用粮、药换北朝退兵;双方各派常驻使节,以三个月为期谈边界。北朝若毁约,互市立即停止。这样既给对方主和诸部一个能带回去的好处,也不必先交出宗室女子。

方案在秘书省放了七日。

她托三司判官转呈,对方看完说军前互市牵涉枢密院,不肯签。她又送给一名枢密承旨,承旨说粮食出境是三司的事,也不肯签。

文书没有签押,便进不了政事堂。

第八日夜里,她回到住处,公主正坐在窗下等她。

桌上留着一碗热汤,火盆里的炭刚添过。公主没有穿宫装,只用一支木簪束发,正翻她前几日写的军前互市案。

“谁给你的?”裴容关上门。

“你桌上只有这一份东西。”公主道,“我还要找人给?”

裴容走过去,把文书从她手里抽出来:“没有签押的废纸,不值得看。”

“三司不肯签?”

“不肯。”

“枢密院呢?”

“也不肯。”

公主抬手碰了碰她的脸:“你今日吃过东西没有?”

“吃过。”

“说谎。”

裴容低头吻了她。

这个吻很短,唇上还有外面的凉气。公主没有退,手指从她脸侧移到衣领,替她解开被雨沾湿的外袍。

“汤还热。”公主说。

裴容坐下喝汤。公主把军前互市案重新拿回来,从头看到尾。

“我可以送进御前。”

“仓场试行已经借过你的手。”裴容道,“这次是议和。你送进去,朝臣先问公主为何插手军务,不会看正文。”

“那便让皇兄问。”

“问过以后呢?陛下把方案交回政事堂,仍然要有人签押。你不能每次都替我把门撞开。”

公主靠在桌边:“你想进政事堂。”

她没有否认。

“不只为这份方案。”公主道。

“不只。”

火盆里一块炭塌下去,发出轻响。

公主问:“若有一日,你坐在那里面,会先做什么?”

“让没有官衔的人也能把条陈送到有权签字的人面前。”

“然后呢?”

“把三司、枢密院那些互相推回去的事,写清楚由谁负责。”

“再然后?”

裴容看着她:“不再需要你替我送文书。”

公主笑了:“原来是要甩开我。”

“是要与你坐在同一张案前。”

公主没有说话。她俯身又吻了裴容一下,这一次停得久些。

第二日,旧派领袖召裴容入相府。

书房里没有夜食,长案上摊着她的军前互市案。纸首多了一行同平章事的批字:可议。

裴容看了一眼:“相公愿意签?”

“可以签。”旧派领袖道,“但这只能作为婚盟以后的续议。”

“北朝要的是粮与停战。婚盟只是他们给主战诸部看的担保。”

“所以更不能先拒。”他把一封边报推给裴容,“昨日又失一寨。朝中耗不起三个月去试你的互市。”

“婚盟也要选人、册封、送迎,不会更快。”

“人选一旦定下,北朝便肯停兵。礼仪可以在停战后慢慢办。”

裴容问:“谁去?”

旧派领袖看着她:“这正是今日叫你来的原因。”

他从匣中取出宗正寺名册,放到军前互市案旁边。

“宗正寺列了二十七人。太近的,家中不肯;太远的,北朝认为没有分量。有人年幼,有人病弱,也有人已经议亲。政事堂问了十日,没有一位相公肯具名。”

“相公可以。”

“我具名,便是主和派拿宗室女子换自己的主张。主战派会说我卖国,宗室会说我拿旁人的女儿做人情。”旧派领袖道,“议和方案需要一个不出自宗室、不依附边将,又懂边务的人提出可执行人选。”

“所以找我。”

“你的军前互市案也需要有人带进详议。”

裴容看着桌上两份文书。

旧派领袖说:“你把名册核一遍,列出最可执行的三人,写明理由。明日我签你的互市案,也请旨让你临时列席议和详议。”

“只是列三人?”

“皇帝最后选谁,不由你定。”

“若我不列?”

“互市案照旧留在秘书省。议和仍会继续,政事堂迟早会推出一个人,只是不会有你的位置。”

她没有碰名册。

“相公既然支持婚盟,为何又愿意签互市?”

“我支持的是停战。”旧派领袖道,“婚盟让兵先停,互市让停战以后有利可图。两件事并不冲突。”

“若互市本可替代婚盟呢?”

“等兵停了,你坐进详议席,再去证明。”

裴容没有立刻反驳。

只要进了详议席,她的方案便有资格被看见。人选最终由皇帝决定,婚盟也未必真会执行。即便执行,只要军前互市能够做成,三个月以后仍有改约的机会。

她伸手拿起名册。

纸很薄,二十七个名字写了两页。

旧派领袖把军前互市案推到她面前:“明日,我等你的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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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落名

二十七个人,先被删去十九个。

六人未满十五岁,四人有宿疾,三人已经议亲。另有六人出自宗室远支,北朝在此前国书中明言,婚盟人选须能代表皇帝本人。

还剩八个。

裴容把名册摊在灯下,另取纸列出年岁、亲等、婚配、封号与北朝可能接受的程度。

她没有写相貌,也没有写性情。

写到公主时,她停了一次。

成年,未议亲,皇帝亲妹。曾参与边仓试行,熟悉粮价、关防与榷场。若婚盟后继续议互市,她有能力与北朝主和诸部谈条件。

她先把公主的名字划掉。

剩下七人里,亲等最近的是一位郡主。她的父亲掌宗正寺支属,主战派会以宗室干政为由反对;北朝也未必肯把她视作皇帝的停战担保。

第二位县主年岁合适,母族却与西北一名主将有姻亲。若她入选,北朝会疑心婚盟只是拖延。

其余几人更远。

裴容把七份理由写完。最可行的一人,也只能写到“或可接受”。

她若把这样的名单送去相府,旧派领袖仍会签军前互市案么?

或许会。他要的是一个愿意具名的人,不一定要求北朝立即同意。

但他给她的是三个人,不是七个。三人必须能让议和继续,否则这份投名没有用。

门外响了两下。

她把名册压到文书下面:“谁?”

“我。”

是公主。

她没有立刻开门。

公主又敲了一下:“睡了?”

“还没有。”

裴容把名册与候选理由一起放进书箱,上锁,才去开门。

公主带来一包刚出炉的胡饼。她进门先看了看桌上:“互市案有消息了么?”

“还在等签押。”

旧派领袖尚未落笔。她挑了一句没有说尽的话。

“今日政事堂又争了一轮。”公主把胡饼放下,“皇兄已经准主和派遣使。北朝若肯先退十里,可以谈婚盟的人选。”

裴容问:“你怎么想?”

“若婚盟真能停战,朝中不会没人愿意提。”公主道,“他们争的不是该不该送,是谁来担这个名字。”

书箱就在裴容身后。

“你觉得会选谁?”她问。

“宗正寺的名册我没看过。”

“若有你呢?”

公主笑了一下:“皇兄舍不得。”

裴容没有笑。

公主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今日看了太多边报。”

公主伸手按了按她眉间:“那就先吃东西。”

公主把胡饼掰开,将烤得焦硬的那一角留在自己手里,另一半递给裴容。

裴容握住她的手,片刻后低头亲了亲指节。

她可以在这时把名册拿出来。

她没有。

公主离开以后,裴容重新打开书箱。

被划掉的名字还在第一行。墨痕不重,透过灯便能看清。

桌上还剩半块胡饼。她没有碰。

她另换一张纸,把公主列在首位。

理由写了六条。她没有写皇帝舍不得,也没有写自己一定能在日后补救。她只写北朝与政事堂会接受的内容:

亲等足,足以为两国停战之信。

熟悉边务,可在停战后续议互市。

无母族、夫族牵涉边军,能避开主战诸将疑忌。

余下三条关于封号、年岁与北朝旧例。

写完以后,她没有再改。

次日清晨,她把三人名单送入相府。

旧派领袖先看第一行:“你确定?”

“确定。”

“公主知道么?”

“不知道。”

“若她被选中,你打算怎么同她解释?”

裴容道:“我会让军前互市先行。只要北朝愿意以粮换退兵,婚盟可以再改。”

“若改不了?”

“等我进入详议,另拟办法。”

旧派领袖看了她很久,最终拿起笔,在军前互市案上签押。

当日下午,裴容第一次列席议和详议。

她坐在末位,没有投票权,只能在被问及时陈述。皇帝翻过她写的三人理由,问:“第一人为何最可行?”

她起身。

殿中没有公主。

她把昨夜写过的理由逐条说了一遍。亲等、边务、母族与北朝接受可能,每一条都有旧例或边报作证。

皇帝问:“北朝若只为停战,为何非要朕的亲妹?”

“因为他们也要说服本国主战诸部。”裴容道,“人选分量越重,越能证明本朝不会在他们退兵后立即翻约。”

“她若不愿呢?”

她停了一息。

“现行宗室婚聘旧令,不设人选辞拒之条。”

皇帝没有说话。

旧派领袖道:“陛下若不忍,可选第二人。只是北朝是否接受,要重新遣使试探。”

案前放着三份名帖。

皇帝最终把第一份留在了御案上。

另外两份退回政事堂。

同一日,裴容获准临时列席议和详议,专陈军前互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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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换人

临时列席的第三日,北朝退兵十里。

军前互市获准试行二十日。本朝每日送粮两百石,北朝开放两处山口,允许失地百姓南归。婚盟人选一旦正式册命,兵线再退十里,双方开始谈边界。

裴容的方案第一次写进了议和日录。

公主的名帖也写进了北朝回书。

回书称,皇帝亲妹身份足重,北朝愿以此为停兵之信。若本朝更换人选,须为同等亲等,并重新遣使议定。

裴容看完回书,当日便提出让公主留京主持军前互市。

“三司与枢密院互不相让,需一名双方都信得过的人统筹粮、马与关防。公主参与过边仓试行,又是婚盟人选,由她主持,北朝不会疑心本朝借互市拖延。”

皇帝问:“她既是婚盟人选,如何留京?”

“可另择宗女。”

殿中几人都看向裴容。

旧派领袖问:“换谁?”

裴容呈上第二名候选。那位郡主成年、未婚,亲等稍远,父亲掌宗正寺支属。她提议加封一级,以提高婚盟分量。

皇帝没有接:“北朝回书写的是同等亲等。”

“封号可以补足。”

“封号是给本朝看的。北朝要的是朕的亲妹。”

“军前互市已经开了。只要粮与退兵继续,他们未必会为人选翻约。”

枢密副使道:“若他们以换人为由重新进兵,谁担责?”

裴容道:“臣。”

枢密副使笑了一声:“你拿什么担?一位秘书省校书的官职?”

她没有答。

她临时列席,可以陈述,可以起草,也可以在日录上具名。她不能调兵,不能开仓,不能替皇帝改掉已经送到北朝的国书。

旧派领袖道:“若要换,只能在先帝诸女中另选一位。北朝或许勉强承认亲等相当。”

先帝另有一位女儿,年十六,生母早逝,尚未正式议亲。她不懂边务,也从未参加朝议。

裴容知道她的名字。

宗正寺名册上,她因未满十八,被裴容最先划去。

皇帝看着裴容:“你当初将皇妹列在首位,如今又说非她不可主持互市。到底哪一句是你的主张?”

“两句都是。”

“所以你要朕把另一个妹妹送出去,把她留下替你做事?”

裴容跪下:“臣请先试以郡主换议。若北朝拒绝,再作他议。”

皇帝没有准,也没有驳,只让她把替换方案送宗正寺与礼部核议。

散议后,旧派领袖在廊下等她。

“你拿到席位,第一件事就是推翻自己写的人选。”

“我的互市案已经开始执行。”

“所以?”

“现在有了替代婚盟的利益。”

“二十日的试行,不是替代。”旧派领袖道,“北朝退兵,是因为收了粮,也因为名帖上写着公主。你不能把其中一样拿掉,再说另一样足够。”

裴容道:“总要试。”

“你是想试,还是只想把她换回来?”

她没有回答。

旧派领袖看向她手中的替换方案:“你准备把谁写进去?”

“先议郡主。”

“北朝不会收。”

“那便加封。”

“仍不会收。”

裴容握紧了文书。

旧派领袖道:“你若真想换,便把先帝幼女写进去。亲等够,年岁也符合旧例。你若写不下去,就该明白当初那一笔为何不能补。”

裴容回到值房,礼部已经送来核议意见。

郡主亲等不足,不宜替换。

先帝幼女可以备选。

礼部把备选册命文书一并拟好,只缺提议官签押。

她看了很久。

她没有在册命文书上签字。

她另写了一份奏议,请以军前互市的二十日结果为限。若北朝依约继续退兵,婚盟人选暂缓册命;若北朝拒绝,则再议同等亲等替换。

文书送入宫中以前,内侍来传话:“陛下召殿下入宫,告知议和结果。”

裴容起身:“我一同去。”

“陛下只召殿下。”

一个时辰后,公主从御前出来。

她听完人选以后,要求查看提议官与替换条件。皇帝准她阅看,并让内侍各誊一份副本。

她手里拿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三人候选陈议,第一行写着她的名字,提议官一栏有裴容的签押。

另一份是暂缓册命与同等亲等替换奏议,也出自裴容。

公主在殿门外看见她,脚步没有停。

裴容追到长廊尽头:“殿下。”

公主转过身。

裴容照旧伸手,想接她阅完的文书。公主没有递。

她把两份文书的边角理齐。

“今晚来见我。”她说,“把你准备换进去的那个人,也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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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不换

公主在旧邸书房等她。

案上没有茶,只放着候选陈议与替换奏议。裴容进门时,公主正把两份文书并排摊开。

“门关上。”公主说。

裴容关了门。

她走向书案右侧。惯常放在那里的椅子已经收到了墙边。裴容停了一步,站到案前。

“第一份是你写的?”

“是。”

“你把我列在第一位。”

“是。”

“写以前,你知不知道皇兄最可能选我?”

裴容站在案前:“知道。”

公主点了点头,又问:“相府给了你什么?”

“同平章事签军前互市案,举荐我临时列席议和详议。”

“你给他三个人。”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裴容看着文书上自己的签押:“我以为人选没有定下以前,还有别的办法。”

公主的手指在签押上点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我怕你阻止我。”

公主的手还按在第一份文书上。

“所以你知道我不会同意。”

“是。”

屋外有侍女经过,脚步停在门边,又很快离开。

公主把第二份奏议推给她:“现在呢?你准备怎么救我?”

“北朝已经接受军前互市。只要二十日内继续退兵,可以暂缓册命。”

“若不继续呢?”

“换人。”

“换谁?”

裴容没有说出那个十六岁女孩的封号。

公主等了一会儿:“你还没选,还是不想让我听见?”

“礼部认为先帝幼女亲等相当。”

“她知道么?”

“不知道。”

“她可以拒绝么?”

她没有回答。

“你从名册上拿走我的名字,再写上她的。”公主道,“然后呢?”

“等互市稳定,我会推动废止婚盟。”

“那她怎么办?”

“我会在册命以前继续改约。”

“就像你原本打算救我?”

裴容道:“我不能看着你走。”

“所以你写了换人。”

“我没有在册命文书上签字。”

“你写了同等亲等替换。”公主点了点奏议,“只要北朝拒绝郡主,政事堂就会打开宗正寺名册。那时谁的亲等够,谁就进去。你不必再亲手写名字。”

她说不出话。

公主把两份文书重新收好:“你得到临时列席以后,发现不能撤回人选。你可以换一个人,也可以公开撤回自己的提议,告诉皇兄你不再支持婚盟。”

“若我现在撤回,北朝会认为本朝翻约。军前互市也会停。”

“还有呢?”

“政事堂会把我逐出详议。”

“还有呢?”

裴容停了很久:“我会失去这次进入御前的机会。”

公主把第二份奏议收了回来。

裴容走近一步:“我不是只为权位。没有席位,我的互市案永远进不了政事堂。只要它能做成,婚盟就不再是唯一的停战办法。”

“你先把我的名字交上去,互市案才进了详议。”

“给我二十日。”

“二十日以后呢?”

“我会想办法。”

“你已经想过一次了。”

裴容站在原地。

公主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放到案面。

那是裴容住处后门的钥匙。公主嫌每次夜里来都要敲门,自己让工匠配了一把。

“这个还你。”

裴容看着钥匙,唤了一声:“殿下。”

“从今日起,不要再来旧邸谈私事。详议所若有文书,按官署规程送。”

“你要去?”

“是。”

裴容猛地抬头。

“我不会让她替我。”公主道,“我的名字已经送到北朝,我也比她更有条件改这份约。”

“你要接受婚盟?”

“不。”

公主取出一张空白奏纸。

“北朝缺粮,主和诸部需要停兵的收益。婚盟要的只是一个不会在退兵后被本朝收回的人质。”她道,“我会请皇兄授我全权,亲自去谈。婚聘改为三年质居,不受北朝册封,不入婚籍;两国先开互市,以两年履约结果决定是否转为常驻使节。”

裴容看着她:“北朝未必答应。”

“所以由我去谈。”

“三年质居仍是人质。”

“是。”公主说,“但我有使职,可以签约,可以要求履约,也可以在两年后按条款回来。”

“我可以与你一起拟条件。”

“不必。”

“互市案是我写的。”

“军前试行是你的。”公主道,“接下来我自己写。”

她在奏纸上落下第一行字。

裴容伸手拿起案上的钥匙,齿纹压在掌心。

公主没有抬头,继续写。

裴容站了片刻,行礼告退。

门合上以后,公主继续写质居与互市条款。

写到半页,笔尖洇开一团墨。公主的手照旧探向书案右侧,那里没有备用笔。她转而从笔架上另取一支。

第一条是:

质居期间,不得另议婚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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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出城

公主的第一份改约,皇帝没有准。

“不婚、不册封、不入籍。”皇帝把奏纸放到一旁,“北朝凭什么退兵?”

“臣在北朝质居三年。三年内主持互市,无诏不得离境。”

“仍只是一个使臣。”

“婚盟也不能让臣调动本朝兵马。”公主道,“北朝要的是退兵以后本朝不会立即毁约。质居、互市和双方常驻使节,都能约束毁约。”

皇帝问:“三年以后呢?”

“互市稳定两年,臣回国复命。若仍不能成约,双方重新议和,不得自动转为婚盟。”

“若北朝不肯?”

“臣去谈。”

皇帝没有当日答复。

第二日,北朝遣使催问册命日期。枢密院同时报西线又有两处小规模交战,军前互市的粮车停在安远关外,车夫不敢再走。

第三日午后,公主带着皇帝授予的议约全权去了北使馆。

天正下雨。馆外拴着两匹刚跑完安远急递的马,鞍都没有卸,马腹上还沾着白沫。送来的关报湿了一个角:三十七辆粮车滞在关外,军前互市本该每日发送两百石,昨日只过了不到一半。北朝接粮官不肯先收,本朝守关官也不肯先开门,两边都在等新国书。

送报的驿卒蹲在廊下拧靴里的水。公主从她身边经过,鞋边也沾了泥。

北朝副使已在正堂等她。副使年近五旬,是王庭掌过内库的女官。她没有寒暄,先让属官把两样东西放到桌上。

一册是北朝拟好的封号。

一册是王庭婚籍。

“婚礼可以等停战以后再办。”副使道,“封号和婚籍不能少。殿下入了籍,住进王庭,退兵才有名目。”

公主没有翻那两册文书:“贵国要停战的名目,还是要我?”

“都要。”

“军前已经互市。粮车每过一日,贵国便多一日不必向南取粮。这不是名目?”

副使让人揭开堂边的帘子。

帘后挂着一张北朝军图。两处已经退兵的寨堡用白签标出,其余兵线仍是红色。白签旁各压着一张粮票。

“殿下看得见粮,军中看见的是退兵。”副使说,“主战诸部打下两寨,最后却因本朝缺粮退回去。王上若只拿互市告知诸部,便是承认这一仗用兵换了粮。婚盟不同。皇帝以亲妹结两国之好,他们可以说退兵是为姻亲。”

“所以你们要的不是担保,是一块遮羞布。”

副使把封号册往前推了半寸:“遮得住,才有人肯停。殿下若连一块布也不肯给,安远关外那三十七辆车今日仍过不了。”

正堂里只听得见雨打屋瓦。主客司书吏坐在侧席,笔尖悬在日录上,没有落字。

公主问:“王庭里,谁反对互市?”

副使看着她:“殿下这是在问我国内政。”

“我若不知道谁会撕约,三年质居便只是把人送进一间不知道谁掌钥的屋子。”

副使没有答,取过一张粮票,在指间折了一道。

“马场诸部不愿南粮进来。粮价一降,他们向王庭卖马、卖军粮都要少赚。两支王族也不愿。他们原本都有人选等着受婚。”

“商会和内库愿意。”

“商会要路,内库要税。”副使道,“她们不能替王上领兵。”

公主伸手把封号册合上。

“我不入婚籍,也不住王庭。”

副使道:“那今日不必再谈。”

“但我可以住安远北城。”

副使折粮票的手停了一下。

安远北城在北朝境内,紧邻三处拟开的榷场。离王庭十二日路程,离两国兵线却只有一日。公主若住在那里,北朝可以向军中宣称皇帝亲妹确已留境,本朝则不必把她送入王庭宗室内院。

“安远北城没有公主府。”副使说。

“租一所能放账的院子。”

“没有王庭护卫。”

“双方各派一队。我的人守内院,你们的人守外门。出城、巡场与会见商会都记入日录,两边签押。”

“若本朝闭市?”

“因本朝违约闭市,我不离境,直至双方使节核清。”

“若三年都核不清?”

“三年期满,重新议约。”

“那仍是可以走。”

公主道:“婚盟女子也会死,也会被休,也会在复战时被幽禁。贵国若要一个永远不会失效的人,世上没有。若要三年内能查本朝账、能让粮车过关、也能在贵国商会与内库之间调事的人,现在只有我。”

副使没有反驳最后一句。

公主让主客司书吏取出互市附表。三处榷场首年最低市次、粮药茶的供货上限、北朝马匹与皮货折价,都列在上面。每月商税由双方各留几成,也写得清楚。

她将附表放到婚籍旁边。

“王上可以把三年质居写进国书,也可以把首年市次发给诸部看。”公主道,“马场若嫌南粮压价,请它们照这个数供下一季军粮。两支王族若仍要婚盟,也请先补上三处榷场会少的税。”

副使终于翻开附表。

她没有先看粮数,先看税。

“北朝只留四成?”

“关口、仓房与护卫两边各出一半。”

“路在我境内。”

“粮在我境内。”

副使用指甲点了点“五成”那一栏:“改成六成,我今夜送王庭。”

“首年五成,第二年市次达标再升六成。”

“殿下的自由不便宜。”

公主道:“粮也没有便宜到哪里去。”

副使笑了一声,把折过的粮票压在附表上。

当晚,修改后的国书由北使馆发往王庭。

公主没有回旧邸。她在馆驿偏房等了半夜,睡了不到两个时辰。雨停以后,载着临时续市文书的驿骑从窗外出发,马蹄声很快消失。第二日午后,安远回报,北朝接粮官先收了昨日滞留的一百石。

王庭的回书在第六日傍晚抵京。

北朝接受公主不入婚籍,仍要求五年不得返国,并提出互市一旦中断,质居期限自动顺延。

公主把五年改回三年,又让枢密院调来过去三个月的闭市记录。十二次闭市中,七次出自边军误报。

她将十二次闭市日期附在回书之后,改为:一方违约造成闭市,违约方不得借此延长质居;双方有争议,由两国议约使共同核查。核查期间不计入稳定市次,也不追加质居时日。

下一封回书没有再出现婚聘二字。

北朝保留三年质居上限,取得三处榷场与逐年增加的商税。王庭两支主婚宗族可以竞营仓房,却不得直接受封经营。

本朝换得退兵、战俘与流民交换。公主不受册封,不入婚籍;互市稳定两年后,她可以回国复命。

新约签下那天,边线停战。

朝廷用了七日准备公主出境。婚盟礼服、金器与妆奁全部封回内库,送行车队缩减到十四辆。六辆装使团行李,其余全是互市文书、秤具、勘合与第一批试行货单。

裴容没有参与送行筹备。

她仍在议和详议中负责把军前互市改为常设榷场。主客司把改约文书送到她案前时,正使一栏已经签押完毕。

她只能核本朝仓储、税则与闭市执行。

裴容翻到闭市附条。她原先写的“军情可先闭市”仍在,后面多了双方核查与质居不得自动顺延。正使栏已经落印,经办栏留给主客司。

出城那日,天还没亮,北门外已经点起火把。

皇帝亲自送到城楼下。宗室、礼部与议和诸官依次列在御道两侧。公主穿正使公服,没有戴婚盟册命的冠,也没有乘婚车。

她向皇帝行礼,接过使节。

皇帝扶她起身,又从内侍手中取过一只旧银手炉。

手炉一侧有处凹痕,是公主十二岁那年冬狩时从马背摔下去磕的。皇帝那时把她背回行宫,手炉也一路塞在她怀里。后来换过几次炉芯,凹痕一直没修。

“北地比京城冷。”皇帝把手炉放进她手中,“小时候冻一夜,手便生疮。别又嫌药苦。”

公主握住手炉:“皇兄保重。”

“三年太久。”

“若两国守约,两年便可复命。”

“回来以后,不许再去。”

公主没有答应:“回来以后,再向皇兄复命。”

皇帝的手在炉盖上停了一会儿,才松开。

轮到议和诸官送别,裴容站在末位。

旧派领袖先说停战与国体。枢密副使交代边军接引,主客司郎中核对关防。礼官唱到裴容,只称“议和详议校书送正使”。

她上前行礼,双手呈上一册昨日才誊完的本朝仓驿图。

“安远到三处榷场的转运仓、急递铺与冬季断路处,臣都补在末页。”裴容道,“正使若认为可用……”

公主没有接,只让随行书吏上前。

“收入公文箱。”她说,“在交割册注明校书所绘,请主客司核过再用。”

书吏接走仓驿图,当场写了收讫。

裴容的手空下来。

公主看了一眼交割册:“第一封回书里,用了军前互市案的粮数。”

裴容抬头:“婚盟旧令,我会继续请废。等我把它——”

公主向书吏伸出手:“交割册。”

书吏奉上册子。

公主核过收讫,转身登车。旧银手炉放在她膝上,没有交给侍从。

车队驶过城门。裴容站在原处,看见最后一辆文书车的灯从门洞里消失。

城门在日出后关闭。

当日下午,停战与互市的正式捷报送入御前。

皇帝下诏,升裴容为政事堂参议,准正式列席御前议政,继续负责本朝互市履约。

诏书送到政事堂时,公主的出境关防也送来归档。

裴容先在关防上签了收讫。

日期是她正式取得御前席位的第一日。

16

第十六章 回答

裴容的回答写了三页。

散值后,她把风险书带回政事堂值房。主客司书吏守在外间,她依照双锁文书的旧例,每写完一页便交出去编号。

第一页,她承认婚盟是自己提出的。

旧派领袖答应,只要她拿出能被北朝接受的人选,便让她列席详议,互市案也可送入政事堂。三名宗女的次序由她核定。公主亲等最近,懂边务,北朝最难拒绝,因此列在首位。

第二页,她写朝廷没有逼她。

她若撤回人选,不会获罪。代价是失去列席,互市案重新压回架阁库,北朝也可能以南朝反复为由重开边战。她当时认为自己只有先进去,才有机会改约。

写到第三页,她停了很久。

她先写北朝可能复兵,互市也会重新停下。写到“臣不得不”时,她把那四个字涂去。她又写失去列席以后,再无人肯把互市案送入御前;写完读了一遍,也整行划掉。

主客司书吏进来收页,她让对方稍候。

最后只添了一句:

臣不愿失去已经得到的位置,也不愿独担复兵之名,故未撤回。

第二日上午,回答重新送入详定所。

公主让书吏当众核过页码与封押,才翻到第三页。

“同平章事指定我了么?”

“没有。”

“你若撤回,会获罪么?”

“不会。”

“会失去什么?”

裴容答:“列席、仕进,还有让互市案继续往前走的机会。”

公主把第三页放回案上:“你不是无能为力。”

裴容看着案上的骑缝印,没有辩。

公主没有再问幼女替换,也没有问她为何下不了笔。

政事堂参知翻过一遍:“个人旧事,何必收入议约日录?”

公主道:“因为下一次仍会有人用列席、战情和互市,换一名宗女进入候选。若把它写成某一人的恶意,新约堵不住。”

三司度支判官道:“可留录,不入盟约正文。”

“留录。”公主提笔批道,“不因自陈减免当年责任,也不据此追加盟约以外之罪。”

裴容接回三页纸,没有道谢。

详定所随后重议第十三条。

边将遇急情,可以先闭市三日,一日内送出原证;三日后若要继续,须由双方边地议约官签押。没有续签,便恢复开市。若军情未明,可停涉事关口与货类,不得只凭一句“边患”封住三处榷场。

公主问:“本朝一道边报,三日内走得完么?”

“走不完。”裴容道,“所以边地必须有人能续签,京中只作后核。附则我来拟。”

“先写它会停在哪些官署。”

“好。”

公主把风险书放回案中,书吏换上下一册。

17

第十七章 榷场

各司都同意榷场续开,闭市权却改了七版。

枢密院主张边将发现军情便可闭市,何时复开也由边将判断。三司反对,理由是过去两年十二次闭市里,有七次后来证明只是误报。商队一停,仓租、牲口和货损都要商人承担,税也收不上来。

那十二次闭市的旧簿,是一名常平司女勾当亲自送来的。她带着两个小吏,把四只木箱从车上抬进详定所,衣摆沾满库房灰。

书吏请她在廊下等回执,她却蹲在箱边,把“北骑近关”与“粮车晚到”两类签条一张张分开。三司最初只算出五次误报,她从第二箱底翻出两份事后更正,数字才变成七次。

裴容认得她。水灾时,常平司不肯派人去决口下游清仓,是裴容越级给了她一面赈务牌。灾后她以试任留在常平司,至今没有吏部正式告身。

裴容问:“这两份更正为何压在箱底?”

“边军说事后文书不入急奏卷。”女勾当拍了拍纸上的灰,“可商户赔掉的牲口,不会因为误报已经过去,就自己活回来。”

她交过回执,又赶着空车回仓,没有留下旁听。

主客司希望闭市由两国议约使共同签押。

公主同意主客司。

裴容不同意。

“两国议约使都在京中或王庭。安远榷场的急报送到这里,最快四日。”她把驿程图摊在案上,“若边军已经发现敌骑,不能等八日往返。”

公主道:“所以可以先闭三日。”

“三日也等不到京中答复。”

“第三日由双方边地榷场官共同续签。”

枢密院检详官道:“北朝榷场官若不肯,难道本朝要在看见军情时自行开门?”

“不必开门。”公主道,“把证据交给北朝议约使。对方拒绝续签,闭市转为违约争议,双方启动核查。”

“核查期间关还是开?”

“关。”

三司度支判官立刻道:“那边军只要不断报疑,榷场仍可一直关。”

屋里又静下来。

第十三条此前六次改动,都卡在这里。边军不肯承担贸易损失,三司也不肯让商人替错误军报付账。

裴容问公主:“北朝三处榷场,急报最快多久能送到常驻使节?”

“最远一处两日。”

“本朝呢?”

“三日。”

裴容取一张空白条纸,分成三栏。

“第一层,边将或榷场官凭具体军情可先闭市三日,一日内把证据送双方边地议约官。”

她写下第一栏。

“第二层,双方议约官可以共同续闭七日。若一方拒签,提出闭市的一方须在原三日内向本国枢密院和对方常驻使节同时报送原证。”

公主接着道:“第三层,七日内组成联合核查。核查未决,可以只停涉事货类、商队或关口,不得无理由关闭全部榷场。”

度支判官问:“谁判断哪些货物涉事?”

“双方议约官共同列明。”裴容道,“列不明,便只停事发关口。”

枢密院检详官道:“若是敌军借商队探路,所有货物都可能涉事。”

公主把话接过去:“那便写明所见军情。人数、路线、何人证实。联合核查若确认有刺探,闭市与惩处可以追溯;若查无实证,提出全面闭市的一方赔付七日以后的货损。”

“边将为国防备,还要赔商人?”

“本朝赔,不是让边将拿俸禄赔。”裴容道,“但若连续两次误报,由枢密院核其职。”

检详官看了她一眼:“参议倒替枢密院想好了。”

“请检详另拟。”

检详官没有动笔。

三司仍嫌七日太长,枢密院仍嫌证据写得太细。众人又争了一个时辰,最终把第二层续闭从七日减为五日,把货损赔付起点从第七日改为第十日。

书吏誊清第七版。

公主从头看完,在双边程序一栏签押,又把文书推给裴容:“本朝报送、赔付和失职核查,请参议主拟附则。”

裴容接过:“正使对附则有何要求?”

“能执行。”公主道,“我只知道条文要求本朝做什么,不知道一道边报进京以后会在哪几个官署之间停下。”

裴容没有谦让:“三日内给你。”

“好。”

第十三条暂定以后,详定所终于能往下一条走。

散值前,枢密院却送来一封边军急奏。

奏报出自安远军副都监。

他列了四件事:北朝商队有人私绘本朝道路;两匹军马在榷场附近失踪;去年八百石军粮换来的马匹账目至今不全;本月有三车药材夹带未经许可的铁器。

副都监据此请求关闭安远榷场,暂停长期互市,先由枢密院派人查清。

奏报末尾写道:

婚盟尚可系于一人,商路一开,则千百异国之人皆可入境。臣恐利未足恃,边门先失。

裴容看完,把奏报交给公主。

公主没有立刻说话,只翻到去年军粮一项。

上奏的副都监,正是当时在分马簿上签押的人。

18

第十八章 身份

御史台在第五日送回书信。

四十七封信装在两只黑漆箱里。箱上各有两把锁,御史台与主客司一人一钥。六名查验者挤在详定所东厢,先核火漆,再将信按日期平码在长案上。

三十一封涉及货价、仓租、商税与欠账。其余十六封只列寄信人和日期,不开正文。

御史中丞另带来一册薄账。

公主质居北朝时,曾由安远商会女主事垫付药费、住处与车马,共一百二十七贯。三个月后钱已还清。两年后,那家商会取得榷场南仓经营权。

小朝议上,皇帝问:“为何没有报?”

“旧约只令使团具报受赠、商号分成与十贯以上礼物。”公主道,“这是借款,已经偿还。”

侍御史问:“账清了,人情也清了?”

“没有。”

御史中丞把南仓议选簿推到她面前:“那她得仓房时,你做了什么?”

“我没有签押。三家商会各报价,由北朝榷场司、本朝副使与商户行首共议,价低者得。”

“他们都知道她救过你。”

“知道。”

“便可能看你的情面。”

“查三家报价、议选人的书信和南仓实收。”公主说,“若有偏私,撤掉她的经营权。”

皇帝问裴容:“往后如何防?”

“使臣受过谁的重助,先具明。”她道,“那人若来竞仓房、车队或榷场差事,使臣避署。议选簿留在两国使司,各存一份。”

“旧事呢?”

“先看南仓是否给得不公。不能拿今日才补的条文,定她两年前的罪。”

皇帝准御史台复查南仓,未出结果前,安远商会相关文书由副使签押。

回到东厢时,两只黑漆箱已经开了。

裴容负责核总目。商会女主事的信有十九封,十二封谈货价和仓房,七封只标“私信”。

最早一封附着一张小笺。御史只抄了不涉私语的末句:

姜汤你嫌辣,我这回少放两片。药钱先欠着,活人总比账好收。

她的指尖在纸边停了一下。

那个月,她收到的北朝月报只有一句:正使水土不服,暂停巡场七日,由副使代行。

她合上小笺,继续报页码。

公主在长案另一端核公事摘录。第十三封写两名商户因安远军反复搜检,改走北道。她让书吏把相关段落另抄一份,送枢密院并案。

裴容问:“信中有姓名?”

“有。”

“送去以后,安远军迟早能问到。”

公主道:“姓名另封。枢密院只收日期、货类和查验次数。若要见人,再由御史台开封。”

裴容抬头看她:“你以为这样能护住她们?”

“至少军中拿不到名字。”

她让书吏取来两种颜色的纸,姓名誊在青纸,事由誊在白纸,分别封押。

誊到一半,一名年轻书吏忽然道:“正使,若写去年八月、五车药材、安远南门,查过所簿的人不看姓名,也能认出是哪一家。”

公主看向那张白纸。

“不写日期和货类,枢密院无法核验。”她说。

“是。”书吏低下头。

公主仍让她照原样誊清。

青纸锁进暗匣,白纸送往枢密院。箱盖合拢前,裴容又看见那句“活人总比账好收”。

她没有问公主,那七日究竟病得多重。

19

第十九章 查验

枢密院把白纸摘录退了回来。

检详官在封皮上写:无姓名,无过所字号,不可核。

公主拿着退文去了御史台右厅。裴容已在那里等候,面前摆着两只空册,一明一暗。

“明册写事由、日期、货类、车数和经过关口。”她说,“姓名改作甲乙。暗册只写姓名、户籍、过所字号和对应代号,由御史台收着。”

检详官问:“枢密院要核商户是否确有其人呢?”

“写明要核哪一项。”裴容道,“御史开暗册,只答相符或不相符。”

“要传人呢?”

“另行立案。先由御史问她是否愿意作证。”

“她不愿呢?”

“现有条文不能因拒证治罪。”

检详官看向公主:“暗册交政事堂?”

“留在御史台右厅。”

“这办法是参议拟的。”

“所以她不必拿钥匙。”

裴容把暗册推向掌钥御史,没有接话。

第十三封信从黑漆箱中取出时,六名查验者都在。御史念原信,主客司书吏誊明册,另一名书吏在屏后写暗册。每誊完一项,两册同时送到屏风边,由御史核过代号,再分别签押。

御史先念甲商户一项:

甲商户,去年八月,药材五车,经安远入境,七日内被搜检三次。军中扣下随车铁制农具,未给官票。

接着是乙商户:

乙商户,去年九月,运布匹与盐入境。军卒追到客店索验货钱,商户拒付,次月改走北道。

末一项来自商会女主事。她说安远军近一年常在夜里闭门查货,不让双方榷场官在场。没有日期,也没有附票。

枢密院先核甲、乙两户的过所。掌钥御史带暗册入屏,出来时只答:“两户皆在本朝商籍,过所字号与三司存档相合。”

检详官又要核甲商户的货物。

三司从旧档库调货单,众人在右厅等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暗,书吏点起灯。裴容看见公主揉了一下右手腕,很快又把手放回膝上。

从前她总在这时换走公主手里的硬毫,再把余下的卷宗挪到自己案上。她摸到自己笔架上的软毫,没有拿起来。

她问:“都亭驿的医官,可还在?”

公主道:“馆驿用人,主客司有册。”

“臣问的不是名册。”

“那便与今日查验无关。”

裴容点头:“是。”

她不再问。

旧档终于送到。药材五车,另有铁锄、镰刀与犁铧二十八件,已经按农具缴税。货单上有本朝榷场官和北朝税吏双押。

检详官道:“农具也能熔了铸兵。”

“所以军中可以暂扣。”公主说,“但要给票,记入哪座仓,最后交给谁。”

安远军送来的扣物簿里没有这批农具。

裴容翻开副都监的急奏:“他奏称本月三辆药材车夹带铁器。请核是不是同一商户。”

掌钥御史将急奏附件和暗册一同带入屏后。

这一次,她出来得很慢。

她在明册末尾写:

本月被奏称夹铁之商户,与去年被扣农具未给官票者,过所字号相同。

公主问检详官:“可以立案么?”

“可以查,不能凭此定军中栽赃。”检详官说,“也可能是同一家商户再次夹带。”

“那就查货物去了哪里。”

明册送入枢密院,暗册重新锁进右厅。

临散时,那名年轻书吏抱着誊好的白纸来找公主。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安远一月只有两三家大车药商。五车、二十八件农具,再加月份,军仓的人大约已经知道甲是谁。”

公主道:“删去车数和件数呢?”

“枢密院刚才便核不出是不是同一批。”

公主没有再改明册。

“此后凡因明册被反推出身份的,另记一页。”她说,“先送御史台,不经安远军。”

书吏应下。

裴容站在几步外,手指压住了明册一角,终究没有再劝她删。

右厅落锁时,安远军请闭榷场的急奏仍放在案上。封皮下新压着一张追查文书:

限十日内报明二十八件农具入仓、移交与现存去向。

20

第二十章 宴席

宫宴设在延和殿。

名义上是为归国正使接风,席次却按宗室家宴排。公主的座在皇帝左下首,比政事堂诸臣高出一级。案前没有使臣关防,也没有议约文书,只有一枚暂未启用的公主金印。

裴容随详定所诸官坐在下席。

第一道是樱桃煎,第二道是蒸鲥鱼。都是公主离京前常吃的东西。

皇帝看着她动了两筷,笑道:“尚食局还记得你的口味。你旧宫里的厨娘也还在,听说今日要设宴,昨夜便来问菜单。”

公主放下筷子:“有劳皇兄。”

“你的旧宫已经修过。都亭驿终究是接待外使的地方,盟约一时议不完,总不能一直住在那里。”

“臣现在就是外使。”

皇帝没有接这句,只命人撤鱼。

内侍捧来两只酒壶,一壶是宫中常饮的春酿,一壶是北地来的乳酒。皇帝让人送到公主席前,又朝裴容道:“你们旧日在秘书省一同当值。她酒量浅,你替她选。”

席间视线都落过来。

从前公主只饮春酿,温过以后最多半盏。多一口,第二日便会头疼。裴容曾替她挡过不少酒,也曾在无人处把凉透的醒酒汤重新热过。

她起身走到案前。

两只酒壶并排放着。

裴容问:“正使今日饮哪一种?”

皇帝笑意淡了些:“这也要问?”

“臣不知正使如今的习惯。”

公主看了她一眼:“乳酒。兑一半热水。”

她把乳酒递给内侍,没有亲手斟。内侍依言兑好,公主饮了一口。

她没有皱眉。

裴容回到下席。

后面的菜里还有旧日爱吃的,也有从未见过的。公主每样用得不多,对北地乳酪做的点心倒多取了一块。

皇帝问起她在北朝的住处。

公主答得简短。最初住驿馆,后来因离榷场太远,搬到南仓附近一所租来的宅子。院里能停两辆货车,冬日漏风,修屋顶花了十六贯。

皇帝道:“堂堂公主,竟住在货仓旁边。”

“离账房近。”

“你倒觉得值得。”

“值得。”

席散了一半,宗亲与诸司官员依次告退。裴容也起身,皇帝却道:“参议留下。盟约的事,朕有话问你们。”

殿中只余三人及近侍。

皇帝命人取来一只长匣。

匣中是两册封邑簿,一方金印,还有公主旧宫的门籍。封邑比她离京前多出两县,食实封一千二百户。门籍上,旧日宫人、车马与月给都已补齐。

“你离京时没有出降,旧封号也未正式削去。”皇帝道,“只是质居期间停了封邑和宫籍。如今你回来了,该还的都可以还。”

公主没有碰长匣。

“条件呢?”

“兄长接妹妹回家,也要谈条件?”

“若不要谈,皇兄不会让参议留下。”

皇帝看了裴容一眼。

裴容道:“臣可以回避。”

“不必。”公主说。

皇帝将宴前那份盟约草案放到长匣旁边,翻开第一条。

“互市照旧,常驻使节照设,质居旧约也可以废。”他说,“把‘此后两国永不得以宗女婚姻为盟誓、停战或翻约之担保’改成‘本次议约不以婚姻为条件’。金印、封邑、旧宫,当日便可恢复。”

殿外传来更鼓。

皇帝把笔放在公主手边。

“你只是回家。”他说,“不必把自己这一生,替后人也争完。”

21

第二十一章 不归

公主没有拿那支笔。

“封邑、金印与宫籍,是臣的私事。”她道,“盟约第一条关系此后所有宗女,不能同价。”

皇帝道:“朕给你的,远胜过你离京前所有。”

“所以更不能换。”

“你以为自己在替她们争什么?”皇帝将长匣合上一半,“今日朕可以准你不嫁,准你出使,甚至准你议国策。往后若有强敌压境,互市又不能止兵,你要让朝廷为了一个还未出生的宗女,连婚盟都不得谈?”

“可以谈停战期限、通使、互市、边界与违约处置。不能谈把一个没有辞拒权的女人交出去。”

“若她自愿呢?”

“那是她的选择。”公主说,“新约禁的是以宗女婚姻作两国担保,本朝要废的是拟选以后不得辞拒的旧令。她要嫁谁,不由新约替她定。”

皇帝看了她很久。

“你能决定自己的去留,不能替后世皇族决定国策。”

“臣没有替她们决定不嫁。”公主道,“臣只是不肯替她们留下一个不能不嫁的国策。”

殿里没有人再碰那只长匣。

皇帝转向裴容:“参议也以为,永远不用婚盟,本朝仍有足够办法止战?”

她起身:“臣不能担保此后每一场战事都有同一种解法。”

公主没有看她。

“但婚盟也从未担保永久止战。”她继续道,“近四十年三次婚盟,最长维持十一年,最短不足三年。三名宗女中,一人病故异乡,一人所生子卷入夺位,一人于两国复战后被幽禁。朝廷保留此策,得到的不是必然可用的退路,只是一个看上去代价较小的选项。”

皇帝问:“若边关明日失守呢?”

“那是枢密院、政事堂与守边诸军的责任。”裴容道,“不应预先记在一名宗女名下。”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你如今倒敢说。”

“臣当年不敢。”

这一句落下,公主终于看了她一眼。

皇帝命内侍收起金印与封邑簿,只把宫宴赐食照例送去都亭驿。那支笔仍留在案上,墨已快干。

“第一条送回政事堂。”他说,“朕不准永废。八日之内,拟一个朝廷可以接受的版本。”

公主行礼:“臣领议约期限,不领删条之命。”

她先退出延和殿。

裴容领了草案,随后出宫。宫门外停着两辆车,一辆回政事堂,一辆送公主去都亭驿。

主客司书吏正核两边行程,问公主:“若八日后仍未定约,正使在京驿程如何填?”

公主道:“次日出京。”

书吏愣了愣:“回北朝?”

“先去安远,再由北道回去。使团文书与关防在出京前交主客司清点。”

裴容手里还拿着盟约草案。

她问:“安远军已经立案。你要亲自去查?”

“现在只是备一条归路。”公主道,“若盟约议成,我按新约行程走。若议不成,我完成本次使职后离京。”

“你可以等下一轮朝议。”

“下一轮可以再来谈,但我不拿留京换条款,也不拿离京逼皇兄。”

裴容没有说“留下”。

她让书吏在驿程簿上记下两种安排,说到末项时先说了“归期”。书吏照写。墨落下去,她才让他划掉,改作“正使离京日”,又注明最终路线由正使本人在期限届满前确认。

公主登车以后,车帘没有再掀开。

裴容站在宫门下,看着书吏把“议成”与“未成”分别装入两只文袋。

22

第二十二章 二十日

二十日限期,还剩八日。

详定所把已经议定的条款誊成一册。常驻使节、榷场闭市、货损赔付、联合核查、使臣受助具报,均已取得各司签押。没有签下的只剩第一条。

政事堂提出的第九稿写道:

本次盟约不以宗女婚姻为议和之条件。

公主在下面批了六个字:

只及本次,不可。

宗正寺提出第十稿:

盟约行用期间,非经宗女本人允准,不得册命出降。

裴容批道:

旧令无辞拒之法,何以认定允准?

礼部又把“允准”改成“亲笔具状”。公主仍不接受。宗女在拟选以后才得知婚事,一纸亲笔可以在父母、封邑和宗籍的压力下取得。

第十一稿因此拆成两份。

对外盟约由公主主拟:两国不得以宗室婚姻作为停战、翻约、质信或恢复互市的条件。

本朝随约敕令由裴容主拟:废止宗正寺为议和拟选宗女、礼部册命出降及选定后不得辞拒的旧例;宗室婚姻不得产生军务、边界与互市上的国家担保效力。

公主看完,另取一张纸:“若不是议和,宗女拒绝赐婚,宗正寺仍能以不孝削减家属恩荫?”

她道:“能。随约敕令管不到。”

“那便补上。”

“补在哪里?”

公主没有回答。

裴容把两张纸放开些:“随外约一并拟,宗正寺会说与北朝无关。陛下即便接受禁和亲,也不会因此一并放弃所有宗室赐婚。两件事绑在一起,外约可能先被拖死。”

“所以只废送去异国的,留着送给本朝权贵?”

“臣说的是它会付什么代价。”

公主看了她片刻:“我知道。”

她在另一张纸上写下《宗女婚令》四字。

“议约配套照原范围走。这一份另议。”她说,“凡婚姻本人不允,不得因辞拒削封、停俸、罪及父母,也不得幽禁、迁居促其具状。”

她问:“即使陛下因此认为你借外约改本朝宗法?”

“我就是在借。”

“宗正寺会撤回对随约敕令的签押,直到写明婚令不随外约一并生效。”

“那便写明不连带。”公主道,“新约不等这份婚令生效。和亲旧例既查到这里,其余赐婚如何辞拒,也该另立一案。”

她没有再劝,在《宗女婚令》首页补了一行:另案详议,不作双边盟约生效条件。

宗正寺卿收到以后,仍把两份文书一并退回。

退文只有一句:

议约正使假外事以侵宗法,请先撤婚令,再议随约敕令。

公主将退文附入日录,没有撤。

当日下午,北朝议约照会抵达。

封匣经过十二日急递,漆角已经磨白。主客司验过国印,先读正文,再开所附的两年互市总计。

北朝同意在新约中永久禁用宗室婚姻担保,但列了三个条件:盟约至少行用十二年;三处榷场不得因君位更易自动停办;一方无证闭市超过十日,须赔商户货损,并增付对方当月应得商税。

枢密院检详官看完道:“两年前,他们连不入婚籍都不肯。如今倒替我们的宗女着想?”

公主把总计翻到末页。

北朝内库两年所得商税一万八千余贯,少于本朝,却已抵得上其西部诸州一季军粮。安远北城新增三百余户,马匹不再只能卖给王庭,药材、皮货也有了固定南路。

照会后附着五枚重臣签押。两枚来自两年前主张婚盟的王族:一支如今承揽榷场马厩与驿畜,另一支经营北道皮货。北朝内库也落了印。

检详官问:“那主战诸部呢?”

公主将照会末尾一份异议抄件取出。马场诸部仍要求保留婚盟,王庭没有采用。

裴容问:“两支王族的榷场经营,可有永授?”

“没有。马厩、驿畜与皮货每两年重议,账目仍须公开。”

“最低市次和闭市赔付呢?”

“写进新约。”公主道,“旧约到期重议,仍沿用末年税则。”

她把这两项记入本朝得失册。

第十二稿在第五日形成。

对外条款已经接近一致。本朝内部仍有两处不肯签:枢密院认为十二年太长;宗正寺拒绝随约敕令,除非公主撤回另案《宗女婚令》。

皇帝没有批。

当晚,旧派领袖来到详定所。

他没有带随从,只拿来一页亲笔条文。

“我同政事堂三位相公谈过。”他说,“陛下也看过。你们若肯用这一版,明日可以全数签押。”

条文保留十二年禁婚,也保留常驻使节与互市不得自动中止。宗正寺拟选、册命和不得辞拒之例,在盟约期间一并停用。《宗女婚令》则暂不立案。

末尾另有一款:

若两国互市连续停办六十日,经一方具书说明互市、通使与查验诸法已不能安定边境,双方得另议停战担保,其形式不受本条预先限制。

旧派领袖道:“不是恢复和亲。真到互市救不了边关的时候,只是不替十二年后的朝廷把路堵死。”

公主没有说话。

裴容把那页纸看了两遍。

旧派领袖望着她:“北朝要的是十二年生意,宗正寺要的是别动所有赐婚。两边都已经给你们留了能落笔的地方。能落地的十二年,胜过纸上一个永远。”

23

第二十三章 折中

限期还剩三日。

旧派领袖带来的条文,在政事堂取得了五枚签押。枢密院、三司与宗正寺也各自表示可以接受,只等详定所主拟官与议约正使落名。

公主把最后一款抄到另一张纸上。

“互市停六十日,一方就可以具书说现行诸法已经无用。”她道,“安远军现在已经在请闭市。”

旧派领袖道:“一次闭市不等于六十日。还有枢密院、政事堂和御前复核。”

“若边军每五日送来一份新军情呢?”

“新约已有联合核查和货损赔付。”

“核查的人仍要经过安远军,商户姓名也险些交到他们手里。”公主说,“只要拖住查验,六十日并不难。”

旧派领袖看向裴容:“参议以为?”

她没有立即回答。

五枚签押压在条文末尾。

十二年里,一批宗女可以成年、嫁娶,互市也可能成为边地割舍不掉的生计。

她从前会签。

她问:“若保留重议,可否在末尾补一句,另议担保仍不得以未经本人同意的人身为条件?”

“不行。”旧派领袖道,“既说不预限形式,便不能再限。否则陛下何必退这一步?”

“那它保留的正是和亲。”

“保留的是朝廷在绝境中议事的权力。”

“绝境由谁认定?”

“御前。”

她把条文合回原册:“那就不签。”

旧派领袖脸上的笑淡了。

“你要为一句十二年后未必用得上的话,放弃明日就能落地的盟约?”

“不是十二年后。”她道,“有人今日便在请闭安远榷场。此款一立,闭市不再只是查军情,也成了恢复旧制的路径。”

“你可以加强核查。”

她没有再打开那份条文。

第二日御前复议,旧派领袖亲自呈上折中条文。

皇帝先问公主。公主答不接受。

宗正寺卿道:“她是盟约正使,自然要向北朝交代。可本朝愿退到何处,不能只听正使一人。”

皇帝转问裴容:“参议主拟随约敕令,可愿签?”

满殿都在等。

她走出班列:“臣不愿。”

“理由。”

她将安远军闭市奏报、商户密封查验书和折中条款并排呈上。

“若闭市六十日便可重议婚盟,想恢复旧制的人,只须让这六十日凑够。”

枢密院检详官道:“这是猜测。”

“所以臣不据此定安远军之罪。”她道。

皇帝没有准第十二稿,也没有采用折中稿,只命详定所在限期内继续修改。

散朝时,旧派领袖在政事堂廊下等她。

“你借水灾越级调用的十七人,至今有六人没有吏部正式告身。”他说,“两名粮运官在急时先发仓、后补符,御史台一直没有追究。你知道是谁压着。”

“知道。”

“折中稿若过,他们的告身本月可以补齐。粮运旧案也就结了。”

她道:“若不过呢?”

“朝廷当然按规矩查。”

廊外正在落雨。旧派领袖撑开伞,没有再替她留位置。

“你以为自己终于没有拿任何人去换。”他说,“回头看看。你今日落不落名,照样有人替你付代价。”

裴容站在檐下,直到他走远。

当日下午,御史台收到赈灾旧案复核名册。

六个名字,都是她亲手提拔的人。

24

第二十四章 密报

密报在亥时送进政事堂。

送信人持的是两年前赈务司的旧牌。那批牌照早已收回,散在各州的六名转运旧属仍认得牌后的暗记,遇见仓储急情,可以凭它越过本路官署,直报政事堂。

信封上的暗记属于安远转运支使。

她的名字,也在御史台当日收到的复核名册里。

裴容验过火漆,让值房书吏记下收件时辰。书吏问是否立刻转送枢密院,她道:“只报已收安远仓储急情。原件明早呈御前。”

信只有两页,附一张值更票。

安远东门近月曾在夜间闭门四次,没有报枢密院,也没有记入榷场闭市簿。转运支使没有写城门为何而闭,只说最后一次闭门时,她在东门下等了两个时辰,看见三辆蒙布车进军仓。

附票是那一夜的原票。上面先写“门轴损坏”,墨迹已经干透;旁边另添一行小字,准三辆军车出入。添字用的墨更黑,签押却是同一个人。

第二页写:

卑职已将军仓副簿一册移出原库。簿中何物,不敢抄录。只因末页夹有转运残联一张,所钤赈务司旧印,与本路销印回执不合。军中明日起清点旧簿,至多可保三日。

她将那句话看了两遍。

赈务司旧印是她当年请铸的。水灾后的调粮结束,各州领印官须当面毁印,再将碎铜和印样一同缴回。安远那枚的销印回执,曾在她案头放过。

可密报没有附转运残联,也没有写副簿藏在何处。除了值更票,所有话都只来自一个正在被御史台复核的人。

她取来空白奏纸。

她可以只报夜间闭门。那是眼前议约所需,值更票也在,至于旧印,等派人核实后再说。

也可以先召转运支使回京。一个旧属在被查当日送来密报,未必没有自保的心思。

她蘸了墨,迟迟没有落笔。

召人回京,军仓便会知道副簿出了问题。只报闭门,公主明日决定是否启用联合核查时,仍不知道安远有人在清旧簿,也不知道这件事可能牵回赈务司。

她把空白奏纸折起,另取政事堂封套。两页密报、值更票和来信封皮依次编号,重新封押。

收件簿上添了一行:

原件未摘录,未转抄,未召报信人。

她随后取了入夜出宫的腰牌。

都亭驿已经落锁。主客司值夜官验过官牒,派人入内询问。裴容站在门房等候,雨水正从檐角滴进盛废炭的瓦盆。

院中停着六辆装好的车。箱笼都贴了使团封条,马槽旁堆着去安远要用的草料。

公主很快让人开门。

议事房里还亮着灯,案上铺着未签的盟约第十二稿。公主穿着见客的外袍,发间只用一支木簪。

裴容把封套放到案上。

“安远来的密报。”她说,“报信人是我在赈灾时任用的转运支使,今日刚入御史台复核名册。她报了四次夜间闭门,也说在军仓副簿里见到一枚本该销毁的旧印。现有物证,只有一张值更票。”

公主没有碰封套:“枢密院看过么?”

“没有。御前只收到已收急情的报备。明早我会呈原件。”

“你为何先送来?”

“你明日若要改行程,应该先知道有人在清簿。旧印牵着我的人,不能等我先问。”

裴容把收件簿的副页也交给她。

公主看着三道骑缝印:“今夜让我看,合规矩么?”

“议约正使有权知道可能影响联合核查的急情。是否越过了该走的次序,明日由御史台查我。”

“你已经决定要去安远?”

“没有。”

屋外传来更鼓。公主终于伸手,拆开第一道封押。

25

第二十五章 决定

公主看完密报时,已经过了子时。

她先核值更票。原写“门轴损坏”的墨色发灰,准军车出入的一行却仍乌黑,签押笔势相似,收锋处少了一顿。像是同一人补写,也像有人临摹。

“若我明日请求去安远,盟约期限怎么办?”她问。

“请陛下准十日。”裴容道。

“七百里,十日查不完。”

“不是十日查完。”裴容指向密报末页,“十日内先取副簿、封存城门和军仓旧账,把初次查验奏报送回京。奏报若证实有人毁簿或私闭城门,再请续期;若线索不实,详定所按原限复议。”

“政事堂会答应?”

“折中稿已有五枚签押。他们至多肯停到初报回来。”

“你呢?”

“我会请去安远。”

公主抬眼:“为了旧印?”

“为了知道旧印是不是我的旧属留下的。”裴容说,“但她们的问讯,我不能碰。”

公主将两页纸重新放回封套。

“明日一起呈奏。”

清晨的御前会议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

枢密院看过值更票,主张先扣安远转运支使。御史中丞反对:“副簿尚在她手里。先拘人,安远军比取簿的人更早得到消息。”

旧派领袖问:“一张可疑的值更票,一封未具结的密报,就要正使离京?”

公主道:“所以臣请的是初验,不是定案。”

“盟约只差三日。”

“安远军正在请闭市。新约里的联合核查能不能越过军门,须在签押前知道。”

皇帝没有问公主还想查什么,只问:“十日以后呢?”

“十日以内,快驿送回副簿是否取得、旧账是否封存、东门四次闭门是否属实。臣不承诺十日返京,也不承诺十日结案。”公主道,“届时请陛下依初报决定再给几日,或命臣回来。”

殿中静了一阵。

皇帝转向裴容:“密报从你的旧路来。你为何没有先呈御前?”

“报信人说副簿只能保三日。臣若等明早诸司传阅,正使可能已经按原定行程出京。”

“所以你夜入都亭驿,把未经核验的边情先给她看。”

“是。”

“谁许你的?”

“议约正使有权知道影响联合核查的急情。臣据此行事,是否越了次序,请御史台查。”

皇帝看了她很久。

“从此刻起,你不得再收边州直报,不得查阅密封商户的姓名,也不得单独持有安远证物。你那枚政事堂密奏印,交中书舍人暂管。御史台今日立案,查昨夜披露是否越权。”

裴容俯身:“臣领旨。”

殿侧的书吏捧来空匣。她解下腰间小印,擦去印纽上沾的一点朱泥,放了进去。匣盖合上以后,她仍站在原处。

公主道:“臣请她同行。”

旧派领袖道:“她连收边报的权都已停了,还能代表政事堂?”

“她不碰密报人与证物。”公主说,“她只核各司文书如何抵达安远、闭市请报经过何处、联合查验在军门前由谁放行。枢密院与御史台另遣二人,各持自己的卷宗。”

御史中丞道:“报信人由本台接触,副簿由监察御史与枢密院军务官共同开封。参议不得在场问讯,不阅姓名附页,不独取抄件。”

皇帝问裴容:“这些限制,你还去么?”

“去。”

“为何?”

“本朝答应商户的查验若走不到安远,条款便写得再周全也没有用。臣可以不看人名,只看文书停在哪里。”

皇帝准详定所停签十日,已经议定的条款不得退回旧稿。公主主持初次查验;裴容只核本朝行文与闭市次序;枢密院、御史台各遣一人。十日内须有初报抵京,不以正使返京为限。是否续期,待初报再议。

下朝后,三司在偏殿分卷。

监察御史收走密报原件和报信人姓名页;枢密院官取值更票入匣;裴容所得的只有空白行程簿、各司关防样式与一册旧约查验条文。书吏请她在交割页落名,她低头写完,没有要求再看一眼封套。

公主在殿外等她。

裴容停在三步之外:“正使,还有一条要写进同行关防。”

“说。”

“若查到我的旧属,我交任用文书,不参与问讯与结论。若查到我本人,政事堂立即换人。”

“写进去。”

两份同行关防在午前签押。

公主的车仍停在都亭驿。裴容回政事堂取行装时,原来放密奏印的位置已经空了。她只带走一枚普通关防和那本没有姓名的行程簿。

申时,城门开启。

驿吏原把裴容的车排在正使车后。她看过同行关防,让他将监察御史的车调到两车之间。

使团车马先行,政事堂与御史台的车跟在后面。未签的盟约第十二稿留在详定所,安远初验文匣则由监察御史和枢密院官各执一钥。

去安远的路有七百里。

公主的车没有等,裴容的车也没有赶。